“那年你在巷子里,”他說,“我喊你,你回頭了?!?
我記得。路燈底下,他站在那兒,我回頭了。
“回頭了,為什么又走了?”
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我不知道他為什么來找我,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我的命,不知道這一切是怎么回事。我只知道,從高二那個夏天開始,我的生活就被他們撕開了一道口子,往里灌著冷風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“你想要什么?”我終于問出來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
他沒回答。
客廳里的人影開始動了。他們往我這邊走,一步,兩步,三步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我又問,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沙發扶手。
小男孩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欠我們的?!?
燈亮了。
林遠站在門口,手里拎著蛋糕。他看著我,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。
“你怎么了?臉白得跟紙一樣。”
我低頭看——客廳里什么都沒有。只有我一個人,站在沙發前面,渾身發抖。
“沒事,”我說,“低血糖,可能?!?
那天晚上林遠給我煮了紅糖水,看著我喝下去。他什么都沒問,但我看得出來,他在擔心。
睡覺前,他去洗澡,我坐在床上,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冬至。
高三那年,我媽帶我去北京,是冬至前后。在那個院子里,我住了多久來著?我不記得了。但那個老和尚說,最近不要去水邊。
今天是冬至。
第二天我請了假,去了一趟市郊那座山。
小廟還在,銀杏樹的葉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白的天。老和尚在掃院子,看見我,沒說話,繼續掃。
“師傅,”我站在他身后,“您那天說的話,是什么意思?”
他停下掃帚。
“你身上有東西?!?
“你身上有東西?!?
“我知道。”我說,“十年前就有了。”
“不是十年前?!彼D過身,看著我,“是你出生之前?!?
我愣住了。
“那一家五口,是你家以前的鄰居?!彼f,“你還沒出生的時候,他們住在你家隔壁。那年夏天,發大水,他們一家去河邊看水,被沖走了。最小的那個男孩,七歲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么。腦子里嗡嗡響,像有一萬只蟲子在叫。
“那跟我有什么關系?”
老和尚看著我,眼睛很黑,像兩口深井。
“你媽懷你的時候,去看過他們?!?
我不記得那天是怎么下山的。
只記得風很大,吹得路邊枯草沙沙響,像有人在說話。
林遠打了好幾個電話,我沒接。我坐在山腳的長椅上,看著天一點一點黑下來。手機又響了,這次是媽媽。
我接了。
“你在哪兒?”她的聲音很急,“林遠說你今天沒上班,電話也不接——”
“媽,”我打斷她,“那家鄰居是怎么回事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很久,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,她才開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告訴我,是怎么回事?!?
她嘆了口氣,聲音老了,像一張被揉皺的紙。
“那年我懷著你,六月份,發大水。隔壁那家子去河邊看水,我站在門口,看他們走的。最小的那個男孩還回頭沖我招手,喊‘阿姨,來看水呀’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我沒去。我懷著孕呢,不敢去水邊。后來聽說他們被沖走了,一家五口,一個都沒剩。我難受了很久,去河邊燒過紙,也去廟里給他們點過燈。我以為……”
她頓了頓。
“我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。”
掛了電話,天已經黑透了。
我坐在長椅上,十八樓的燈火在遠處亮著,河邊的路燈也亮了,一長串,像一串珠子。河就在前面不遠,我能看見水面反的光。
我站起來,往河邊走。
風很大,吹得我眼睛疼。我走到河邊,站在欄桿邊上,看水。
水里倒映著路燈,晃悠悠的,碎成一片。
身后有人喊我。
“你為什么不回頭?”
我沒回頭。
那個聲音又近了,就在我身后,近到我能感覺到有人站在那兒。
“你欠我們的。”
我沒回頭。
“你媽燒的紙,點的燈,我們都收到了。”那個聲音說,“但我們不是來要債的?!?
我終于回過頭。
他站在我身后,十歲左右的孩子,灰色衛衣,袖子有點長。路燈照在他臉上,我終于看清了那張臉——普通的,干凈的,有點蒼白。
“那你們要什么?”
他看著我,眼睛很黑,但沒有惡意。只是看著,像在等一個答案。
“你回頭了,”他說,“但你沒看見我們?!?
我不懂。
“那天在巷子里,你回頭了,但你沒看見我們?!彼白吡艘徊剑澳憧匆娢伊?,但你沒看見我們?!?
我還是不懂。
他嘆了口氣,像一個大人看著一個怎么也教不會的孩子。
他嘆了口氣,像一個大人看著一個怎么也教不會的孩子。
“那年你媽來河邊燒紙,燒了很多,點了很多燈。我們都收到了。但是后來你來了?!?
“我?”
“你媽懷著你,你也在。”他說,“你在她肚子里,跟我們一起看了水?!?
風忽然停了。河水平靜下來,路燈的倒影不晃了。
“所以我們認識你?!彼f,“我們等了很久,想讓你也看見我們。”
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夏天。第一次做那個夢之前,我干過什么來著?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想起來了。期末考試之前,我媽帶我去河邊燒過紙。她說,保佑你考個好成績。
那天我也看見一個小男孩,站在河對岸,朝我招手。
“然后你看見了,”他說,“又忘了?!?
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
“你們……不是來要我的命?”
他搖搖頭。
“我們就是想讓你記得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那年你也在,我們一起看的。”
我忽然想哭。不知道為什么,就是鼻子一酸,眼眶熱了。
“那你為什么每次都在最前面?”
他笑了一下。路燈照著他的臉,那張蒼白的、干凈的孩子的臉,笑起來有點不好意思。
“因為那天,是我回頭招的手。”他說,“阿姨來看我們了,但你沒來。后來你來了,又不記得我們?!?
風又起了。河面開始晃,路燈的倒影碎成一片。
“我要走了?!彼f,“這一次真的走了?!?
“去哪兒?”
他沒回答。只是往后退,退一步,兩步,三步。影子越來越淡,像被風吹散了。
“別再回頭了?!彼穆曇艉苓h,像從河對岸飄過來,“這回我們真的走了?!?
我站在河邊,看著路燈下的河面。什么人都沒有。
風很大,吹得我眼睛疼。
手機又響了,是林遠。
“你在哪兒?我去接你?!?
我抬頭看天。沒有月亮,只有城市的燈光映在云上,一片橘紅色的、暖洋洋的光。
“河邊?!蔽艺f,“但我馬上回來?!?
掛了電話,我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,忽然想起來什么,停下來。
身后什么都沒有。
風在吹,水在流,路燈亮著。我站在那兒,等了一會兒。
沒人喊我。
我繼續往前走。走到路口,林遠的車正好停下來。他下車,跑過來,看見我,一把抱住。
“嚇死我了?!?
我靠在他肩膀上,忽然笑了。
“沒事,”我說,“回家吧。”
車開過河邊的時候,我從車窗往外看了一眼。河面上什么都沒有,只有路燈的倒影,一長串,晃晃悠悠的。
我轉過頭,沒再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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