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打來電話的時候,我正在醫(yī)院陪床。
她在那頭支吾了半天,問妹妹身體咋樣。我說還行,剛做完清宮手術(shù),睡下了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她頓了頓,“我跟你講個事,你別跟你妹說。”
我說好。
“你妹剛查出來懷孕那陣兒,我做了一個夢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夢見有人給了我一筐杏,黃澄澄的,看著怪喜人。我低頭一瞅,個個都是爛的,杏子屁股上淌黑水,還有小飛蟲往上撲。”
我沒吭聲。
“我醒過來就覺得不吉利,但也沒敢跟你妹講。”她說,“后來我又想,夢都是反的,沒準兒是個好兆頭。”
“后來呢?”
“后來——”她猶豫了一下,“你妹的婆婆也做了個夢。她夢見一棵蘋果樹,上頭結(jié)了一個蘋果,紅彤彤的,她伸手去摘,摘下來一看,里頭爛透了,核都黑了。”
我攥著手機,走廊里人來人往,消毒水味兒嗆得人鼻子發(fā)酸。
“媽,你別瞎想。”
“我不是瞎想。”她聲音忽然就啞了,“我就是想,你說這倆人怎么就能做這么像的夢?是不是有什么東西——早知道,我當初就該說破,說破了是不是就能破了?”
我不知道怎么接話。
病房里,妹妹醒了,在里頭輕輕叫我。我跟媽說先掛了,改天再聊。
推門進去的時候,妹妹靠在床頭,臉色還是白的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她瞇著眼睛看我,忽然說:“姐,我夢見我婆婆給我一個蘋果。”
我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她說讓我吃,我就咬了一口。”妹妹低下頭,盯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,“全是爛的,苦的。”
我沒說話,走過去把窗戶開了一條縫。
外面的天很藍,藍得不像話。
妹妹說完那句話,我們就都沒再開口。
陽光從窗縫里擠進來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。我看著那道光線一點一點地挪,從床腳爬到床腿,又從床腿爬到床沿。
妹妹低著頭,手指攥著被角,攥得骨節(jié)發(fā)白。
“你什么時候做的這個夢?”我問她。
“手術(shù)前那天晚上。”她說,“我醒過來的時候,枕頭都是濕的。”
我想說點什么,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棉花。
“姐,”她忽然抬起頭,“你說我婆婆做的那個夢,是真的嗎?”
我一愣。
“媽跟你說了?”
她點點頭:“媽打電話的時候,我在旁邊。她不知道我醒了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么。窗外有只鳥在叫,叫得很急,一聲接一聲。
“我想了一天了。”妹妹把臉埋進膝蓋里,聲音悶悶的,“她怎么就剛好做了那么個夢呢?我懷孕那陣兒,她連個電話都沒打過。”
妹妹的婆婆在老家,離我們這兒一千多公里。妹妹結(jié)婚三年,統(tǒng)共見過她三回。頭一回是婚禮,第二回是過年,第三回是——就是現(xiàn)在。
第三回還沒來。
知道妹妹住院那天,她婆婆在電話里說,家里走不開,豬沒人喂,地沒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