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初一那年,奶奶快不行了。
她躺在床上,喉嚨里像堵著一口痰,呼哧呼哧地響,眼睛半睜著,眼珠子已經不太會動了。我爸站在門口抽煙,一根接一根。醫生來了一趟,把爺爺拉到院子里,說了幾句話。我躲在門后頭聽見的,醫生說:“拉回去準備后事吧,沒幾天了。”
爺爺沒說話,點了點頭。
我爸把我奶奶背到老宅那邊去了。老宅很久沒人住,潮得很,墻根長滿了青苔。我奶奶躺在那張舊木床上,被子蓋到下巴,臉瘦得只剩一層皮。
我姑姑從鎮上回來,眼睛哭得通紅。她沒進老宅,直接去找了我爺爺,說:“爹,我去問仙婆了。”
我爺爺坐在門檻上,沒吭聲。
姑姑說:“仙婆講了,我媽上輩子是上海大戶人家的老婆。”
我那時候不懂什么叫“上輩子”,只覺得姑姑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東西聽見。
“她嫁過去的時候,陪嫁了好多金銀珠寶,埋在地底下。后來她死了,那些東西沒人找得到。她那個上輩子的老公,到現在還在找她,來找她回去。”
我爺爺還是沒吭聲。
“仙婆說,得買些紙錢,再買一個女人的畫像,一起拿到三岔路口燒了。燒給那個男的,讓他拿著錢走,別再找了。”
我媽在旁邊聽著,問:“女人畫像?什么樣的女人?”
“就……年輕的女人,好看的。”姑姑也說不太清,“仙婆說,燒給他,就當是他老婆了,他就不纏著咱媽了。”
我媽點點頭,騎上自行車去鎮上買。
天快黑的時候她回來了,手里沒拿畫像。她站在院子里,有點為難地說:“鎮上沒得賣,跑了兩家店,都說沒有。”
我爸說:“那咋辦?”
沒人說話。
我那時候坐在門檻上寫作業,鉛筆在本子上劃來劃去。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,抬起頭說:“我畫一個吧。”
他們都看著我。
我說:“我會畫,美術課學過畫人。”
我媽看了我一會兒,說:“那你畫一個。”
我撕了一張作業本紙,用鉛筆開始畫。我畫了一個女人,圓臉,大眼睛,長頭發,穿著裙子——就是課本上那種插圖里的人的打扮。畫得不好,眼睛一邊大一邊小,裙子的褶子也歪歪扭扭的。但我畫完了,遞給我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