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學校宿舍聽到過隱隱約約的女生哭,凌晨一點兩點那樣。
第一次聽見是搬進來的第三周。我被那聲音弄醒,迷迷糊糊躺著,想分辨是哪間宿舍。那哭聲不持續,斷斷續續的,像被人捂住了嘴,隔一會兒漏出一兩聲。我以為是做夢,翻個身又睡了。
后來幾乎每晚都有。
我問過室友。上鋪的小雨說沒聽過,隔壁床的阿雯說她睡覺戴耳塞。只有對床的婷婷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我們宿舍對面是公廁。那扇門壞了很久,半夜有人上廁所,開關門就哐當哐當響,整個走廊都能聽見。廁所有盞燈,不知道哪年裝的,你去的時候它一閃一閃,像恐怖片里那種。有一回我凌晨兩點憋不住,硬著頭皮去,燈在我頭頂閃了十幾下,啪的一聲滅了。我蹲在黑暗里,聽著隔間外面門框哐當哐當響,一動不敢動。
回來的時候,我站在宿舍門口,忽然聽見那個哭聲又響了。
很近。比以往都近。
不是隔壁,不是樓上。
就是我們宿舍里面。
我握著門把手,站在走廊里聽了幾分鐘。那聲音悶悶的,像是從被子里傳出來的,又像是從枕頭底下。我推門進去,哭聲停了。宿舍里黑黢黢的,三個室友都在床上,呼吸均勻。
我在門口站了很久,才敢上床。
后來我開始失眠。
也不是睡不著,是不敢睡。我怕那個聲音。一到十二點我就開始等,等它來。它總是來。有時候來得早,十一點多;有時候晚,到兩點多。但每天都來。我試過戴耳塞,沒用。那聲音像長在我腦子里一樣,塞住了耳朵,它就往骨頭里鉆。
睡不著的時候我就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個人臉。走廊的聲控燈隔一會兒亮一下,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,那塊水漬就忽明忽暗的。
第三周的時候,我已經三天沒睡了。
那天晚上一點零三分,我看了眼手機。走廊里那個廁所門又在哐當哐當響,對面上廁所的人回來了,腳步聲一下一下從門口經過。然后安靜了幾秒。
哭聲開始了。
這一次我聽清了。真的聽清了。
那個聲音——那個女生哭的聲音——是從我床上傳來的。
從我枕頭底下。
從我自己的身體里。
我慢慢抬起手,摸自己的臉。干的。我沒有哭。可是那個哭聲還在響,悶悶的,斷斷續續的,就在我胸腔里面,在我喉嚨深處,在我太陽穴跳動的血管里。它想出來,想從我的嘴里出來。我咬著牙,用盡全身力氣把它壓住。它出不來,就在里面撞。
我就那樣躺著,睜著眼,一動不動,壓著那個聲音。
第二天我跟輔導員說我神經衰弱,死活不在宿舍住了。手續辦得很快,我媽打電話來問,我說沒什么,就是想自己住。
搬出去那天婷婷幫我收拾東西。她忽然說:“你晚上是不是聽見什么了?”
我看著她。
她說:“我聽見你哭過幾次。但我不敢問。”
我沒說話。
后來我搬進了校外的出租房。這里很安靜,夜里什么聲音都沒有。有時候我還是會醒,醒來看手機,凌晨一點零三分。躺著躺著,忽然覺得太安靜了,安靜得有點不對。
然后我想起來——那哭聲呢?
我躺了十分鐘,二十分鐘,半小時。沒有。什么都沒有。
我把手放在喉嚨上,輕輕咳了一聲。聲音很干,很正常。
可是那一瞬間我忽然在想:這三周,那個從我自己身體里發出來的哭聲,它現在去哪了?
它還會回來嗎?
還是說,它從來就沒走,只是我搬走了,它終于能出聲了。
我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沒有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什么東西倒了。我翻個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凌晨一點零三分。
房間里很靜,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搬出宿舍那天之后,我有三周沒再聽見那個哭聲。
三周。二十一天。我在出租屋里恢復了正常作息,十一點睡,七點起,白天上課,晚上寫作業。有時候路過那棟宿舍樓,我會下意識加快腳步,但也沒再多想。
我以為事情已經結束了。
第四周的周二,凌晨一點零三分,我醒了。
沒有任何原因。沒有做夢,沒有聲音,沒有光。就是突然睜開眼睛,意識無比清醒。
我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過了幾秒,我意識到自己正在等什么。
等那個哭聲。
但它沒來。
我躺了十分鐘,翻身準備繼續睡。就在這個時候,我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悶響。
我躺了十分鐘,翻身準備繼續睡。就在這個時候,我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悶響。
就是那一聲。搬進來第一晚我聽過的那種,像是有什么東西倒了。
我沒在意。老房子,隔壁住的也是學生,半夜碰倒個椅子什么的很正常。
然后我聽見了腳步聲。
不是走廊里的。是隔壁房間里面的。從這頭走到那頭,又走回來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我盯著天花板,聽那個腳步聲來來回回走了十幾遍。
凌晨一點二十三分,腳步聲停了。
第二天我出門的時候,特意看了一眼隔壁。門關著,門上沒有門牌號,也沒有任何裝飾。我敲了敲門,沒人應。
后來我問房東。房東說那間沒租出去,空著呢。
我說我晚上聽見隔壁有人走路。
房東看了我一眼,說可能是老鼠。這老房子,墻薄,說不定是你聽岔了,聲音從別處傳過來的。
我沒再說什么。
又過了幾天。
那天晚上下暴雨,雨砸在窗戶上噼里啪啦響。我反而睡得很沉,一覺睡到凌晨。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小了,只剩淅淅瀝瀝的水滴聲。
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。
一點零三分。
我忽然有點想笑。這個時間點,真是陰魂不散。
然后我聽見了哭聲。
不是隔壁。不是走廊。不是任何我能想到的地方。
是從窗外傳來的。
我的床靠著窗戶。窗簾拉著,我看不見外面。但那聲音就在外面,貼著窗戶,像有人站在雨里,把臉湊在玻璃上哭。
哭聲悶悶的,斷斷續續的,和我之前聽見的一模一樣。
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。
哭了很久。不知道多久。我不敢看時間。
然后它停了。
雨聲重新變得清晰。
我深吸一口氣,正準備翻身——忽然聽見一個聲音。
不是哭聲。
是說話聲。
很輕很輕,幾乎被雨聲蓋住,但我還是聽見了。是女生在說話,斷斷續續的,聽不清內容。聲音的來源——
是從我的床底下傳來的。
我僵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聽那個聲音從床底下一點一點地往外冒。它在說什么?我聽不清。那些音節黏在一起,像濕透的紙。
忽然,它停了。
然后我感覺到有什么東西,輕輕碰了一下我的床板。
就一下。
從底下往上,像是有人伸出手指,敲了敲。
咚。
我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,撞開房門沖了出去。
走廊的燈是聲控的,我沖出來的時候它亮了。慘白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走廊。我站在那兒,穿著睡衣,光著腳,渾身發抖。
然后我看見隔壁的門。
開著一條縫。
我記得清清楚楚,這扇門之前一直是關著的,房東說這間沒租出去。但現在它開著一條縫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見。
我站在走廊里,盯著那條門縫看了很久。
燈滅了。我跺了一下腳,燈又亮了。
我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我伸出手,想把門推開。
門自己開了。
里面什么都沒有。空的。地上積著灰,墻角結著蛛網。確實是沒人住的空房間。
我松了一口氣,轉身準備走。
我松了一口氣,轉身準備走。
余光掃過窗戶的時候,我頓住了。
窗戶外面,隔著玻璃,站著一個人。
穿著白裙子,頭發濕漉漉的貼在臉上,站在窗外的雨里,正看著我。
那是六樓。
窗外什么都沒有,是空的。
我尖叫出聲,往后退,撞在門框上。
那個人——那個女生——隔著玻璃,慢慢抬起手,指著我。
嘴在動。
我終于聽清了她在說什么。
她在說——
“你為什么能聽見?”
我跑回房間,把門鎖上,把所有燈都打開,坐在床上坐到天亮。
天亮以后我去找房東退房。房東問我為什么,我說不住了,家里有事。
房東說可以,押金不退。
我說行。
搬家那天是下午,太陽很大。我拖著行李箱走出那棟樓,一次都沒有回頭。
后來我在學校附近換了個新住處,和一個學姐合租。學姐人很好,從不晚睡,從不發出奇怪的聲音。我慢慢恢復了正常作息。
只是有一點。
我現在睡覺的時候,枕頭下面永遠壓著一把剪刀。
不是迷信。就是……安心。
有一天晚上,學姐問我:“你睡得好嗎?我有時候半夜醒來,聽見你在翻身。”
我說挺好的。
她說:“那就好。對了,你以前住的宿舍樓,是不是7號樓?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沒跟她說過這個。
她說:“我聽人講過,7號樓以前出過事。有個女生半夜去廁所,燈壞了,摔了一跤,頭磕在洗手池上。等發現的時候,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。”
我看著學姐。
她說:“好像是前年的事。不知道真的假的。”
我沒說話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到凌晨一點零三分,我睜開眼睛。
沒有聲音。什么都沒有。
我翻了個身,準備繼續睡。
然后我聽見學姐的房門開了。
腳步聲從她房間出來,走到走廊里。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走到我房間門口。
停了。
我屏住呼吸,盯著門縫底下的光。外面有影子,一動不動的。
過了很久很久。
腳步聲又響起來。不是離開,是——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蹲下來。
門縫底下,那個影子的形狀變了,像是有人蹲在了門口。
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。
很輕很輕,幾乎聽不見。
在說話。
在說——
“你為什么……”
我猛地坐起來,伸手去按床頭的燈。
燈沒亮。
黑暗中,那個聲音繼續說著,一個字一個字,像水滴在地上:
黑暗中,那個聲音繼續說著,一個字一個字,像水滴在地上:
“為……什……么……能……聽……見……”
燈沒亮。
我坐在黑暗里,攥著枕頭底下那把剪刀,盯著門縫底下那個影子。
它在說話。一遍一遍的,聲音又輕又慢,像念經一樣:“你為什么能聽見……你為什么能聽見……”
我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。
然后門縫底下的影子動了。它不是在移動,而是在變——變得更大,更模糊,像是有人趴下來,把臉貼在了門縫上。
我死死盯著那條門縫,等著看見什么。
但是什么都沒看見。
門縫太小了,只能透進一點光,看不見外面有什么。可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在那里,因為我聽見了呼吸聲。
很輕很慢的呼吸聲,隔著門板傳進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——可能幾秒,可能幾分鐘——那呼吸聲停了。
緊接著,我聽見學姐的房門響了。
不是有人進去的聲音。是門從里面打開的聲音。
然后腳步聲再次響起。這一次,是走回學姐的房間。門關上。一切歸于寂靜。
我攥著剪刀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出房間。學姐正在廚房做早餐,看見我,笑著說:“早啊,昨晚睡得好嗎?”
她笑得和平時一樣。圍裙上印著小熊圖案,平底鍋里煎著蛋。
我看著她,說:“還行。”
她說:“牛奶在桌上,自己倒。”
我坐在餐桌前,盯著她的背影。她哼著歌,用鏟子翻蛋,動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。
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昨晚是我在做夢。
然后我看見了她的腳。
她穿著拖鞋。拖鞋是棉的,上面也有小熊圖案。但是她的腳踝——從褲腳和拖鞋之間露出來的那一小截腳踝——是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