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種濕不是汗,也不是水灑上去的。是那種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濕,皮膚泛著白,微微發皺。
“蛋要單面還是雙面?”她回過頭來。
我移開目光:“雙面?!?
她把蛋盛出來,放到我面前。坐下來的時候,我看見她換了拖鞋。現在穿的是另一雙,干爽的。
我說:“學姐,你昨晚起夜了嗎?”
她喝著牛奶,搖頭:“沒啊,我一覺睡到大天亮?!?
我說:“哦。”
那天我去上課,一整天心神不寧。下課以后我去了一趟7號樓。不是我以前住的那棟,是7號樓。
我找到了宿管阿姨。我說我想打聽個事,前年是不是有個女生,在7號樓的廁所出事了。
阿姨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長。
她說:“你問這個干什么?”
我說我聽到一些傳,想確認一下。
阿姨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是有這回事。那孩子半夜去廁所,燈壞了,地上有水,滑了一跤。后腦勺磕在洗手池角上。等發現的時候,人已經沒了。”
我說:“是哪個宿舍的?”
她說:“404?!?
我愣了一下。我以前住的,是407。
阿姨又說:“那孩子和你挺像的,也是瘦瘦的,長頭發?!?
我沒說話。
阿姨嘆了口氣:“她那段時間好像也沒睡好,老說聽見什么聲音。后來她搬出去住了,就在學校附近租的房子?!?
我看著她。
“搬出去之后沒幾天,出的事。一個人住,沒人知道她那天晚上回來了。第二天早上才被發現?!?
我忽然想起學姐昨晚的腳踝。
濕的。發白的。發皺的。
我又想起那扇六樓的窗戶。外面什么都沒有,卻站著一個人。
我問阿姨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我問阿姨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阿姨想了很久,說:“姓周。周什么來著……周小雨?周文?記不清了?!?
小雨。阿雯。
我室友的名字。
我的手開始發抖。
那天晚上我沒回出租屋。
我在教學樓待到十點,然后在操場上坐到十一點。操場上有人夜跑,一對一對的情侶坐在草坪上。我看著他們,覺得自己很安全。
十一點半,操場熄燈了。保安過來清場,說同學,該回去了。
我無處可去。
我站在校門口,看著對面的居民樓。那棟樓黑黢黢的,只有零星幾扇窗亮著燈。我在六樓,左邊第三扇。
那扇窗也亮著燈。學姐在家。
我不知道站了多久。最后我還是回去了。因為我冷,因為我困,因為我沒別的地方可去。
上樓的時候,電梯里的燈閃了一下。
我住的六樓,602。學姐住主臥,我住次臥。
推開門的時候,學姐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。她回頭看我:“回來啦?這么晚。”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我說嗯。
她說:“我給你熱了杯牛奶,在廚房。”
我說謝謝,直接進了房間。
那天晚上我沒睡。我開著燈,坐在床上,抱著那把剪刀,看著門。
凌晨一點零三分。
腳步聲準時響起。
從學姐的房間出來,走到走廊里,走到我門口。
停住。
然后蹲下。
門縫底下的影子變了形狀。
然后那個聲音——
“你為什么能聽見?”
這一次,聲音不是在門外。是在我耳邊。
我猛地轉頭。
什么都沒有。
再轉回來的時候,我看見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。
白色的,疊得整整齊齊,從門縫底下一點一點推進來。
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床。我走過去,蹲下來,伸手拿起那張紙條。
打開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:
“因為你和我一樣?!?
我攥著那張紙條,蹲在地上,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門外的影子還蹲著。一動不動。
然后它開始說話了。這一次,聲音很清楚,不再是那種含糊的呢喃。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么會死嗎?”
我沒回答。
“因為我聽見了不該聽見的東西。我以為搬走就沒事了。但它跟著我?!?
“它是什么?”我聽見自己問。
門外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你?!?
我愣住了。
“是你。是你一直在哭。從很久以前就在哭??薜盟腥硕悸犚娏耍挥心阕约翰恢?。”
我想反駁,但我張開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“你以為你搬出宿舍就沒事了。你以為換地方就聽不見了??墒悄阕叩侥睦铮透侥睦铩R驗槟莻€聲音是你自己的?!?
“你以為你搬出宿舍就沒事了。你以為換地方就聽不見了??墒悄阕叩侥睦?,它就跟到哪里。因為那個聲音是你自己的?!?
門外那個影子慢慢站起來。腳步聲響起,一步一步走遠。
然后我聽見學姐的房間門關上了。
一切歸于寂靜。
我低頭看著手里的紙條。字跡還在,但正在一點一點變淡。最后一行字徹底消失之前,我看見那上面多了一句話:
“你還能忍多久?”
我攥緊紙條,抬起頭。
鏡子。
房間門背后,掛著一面穿衣鏡。我從來不往那邊看,因為鏡子對著床,睡覺的時候總覺得有人盯著我。
但現在我看了過去。
鏡子里有一個人。
穿著睡衣,長頭發,瘦瘦的,站在床邊,正看著我。
是我。
可她的臉是濕的。頭發是濕的。睡衣是濕的。有水從她身上滴下來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她的嘴在動。
我沒聽見聲音,但我看懂了她在說什么。
她在說——
“你還能忍多久?”
我低頭看自己。
我的睡衣是干的。我的頭發是干的。地上什么都沒有。
再抬頭的時候,鏡子里的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貼著鏡面。
嘴唇還在動——
“你還能忍多久忍多久忍多久忍多久忍多久——”
我閉上眼睛。捂住耳朵。蹲下來,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聽見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門外,不是從鏡子里。
是從我自己喉嚨里發出來的。
悶悶的,斷斷續續的。
是哭聲。
我睜開眼睛。
房間里一切正常。燈亮著。門關著。鏡子安靜地掛在門背后,照出我蜷縮在地上的樣子。
我慢慢站起來,走到鏡子前面。
鏡子里那個人也在看著我。
我伸手碰了碰鏡面。涼的。
然后我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——不是我說的,是鏡子里的我說的:
“別怕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別怕?!辩R子里的我又說了一遍,“你只是累了?!?
她的臉開始變化。濕的痕跡一點一點消失,頭發慢慢變干,睡衣恢復成正常的樣子。
最后,鏡子里只剩下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。和我一模一樣。
她看著我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睡吧?!?
我張了張嘴,想問什么。但太累了。真的太累了。
我走回床邊,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凌晨一點零五分。
我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。但不是往這邊走的,是越來越遠的。
然后,什么都沒有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。我睜開眼睛,躺了一會兒,才慢慢坐起來。
第二天早上,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。我睜開眼睛,躺了一會兒,才慢慢坐起來。
房間里一切正常。鏡子安靜地掛在門背后。
我下床,走到門口,打開門。
學姐正在廚房做早餐。聽見動靜,她回過頭來,笑著說:“早啊,昨晚睡得好嗎?”
我看著她的腳踝。干的。正常的。
“還行?!蔽艺f。
“牛奶在桌上,自己倒?!?
我坐在餐桌前,看著窗外。陽光很好,天空很藍。
學姐把煎蛋端過來,放在我面前。
“對了,”她說,“你昨晚是不是失眠了?我好像聽見你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的?!?
我看著那個煎蛋。單面。蛋黃完整,周圍一圈煎得焦黃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“沒有。”我說,“我睡得很好?!?
學姐笑了笑,沒再說什么。
我低下頭,開始吃早餐。
吃到最后一口的時候,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昨晚那張紙條。
我放下筷子,走回房間,四處翻找。枕頭底下,床邊,垃圾桶里。
什么都沒有。
我站在房間中央,看著那面鏡子。
鏡子里那個人看著我,表情和我一模一樣。
我慢慢舉起右手。
鏡子里的我也舉起了右手。
我笑了一下。
鏡子里的我也笑了一下。
這一次,她笑的弧度和我一模一樣。
我走出房間,關上門。
客廳里,學姐正在洗碗。我拿起書包,說:“我去上課了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?!?
我走到門口,換鞋的時候,忽然聽見學姐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很輕,像是不經意說出來的。
“對了,你晚上要是再聽見什么聲音……別怕。”
我頓了一下。
“它只是累了。”
我回頭看她。她背對著我,繼續洗碗,水龍頭嘩嘩地響。
我沒說話,推門出去了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出租屋。
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
凌晨一點零三分,我睜開眼睛。
沒有腳步聲。沒有哭聲。什么都沒有。
我翻了個身,準備繼續睡。
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。
很輕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是我的聲音。
在說——
“晚安?!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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