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我六歲,在水長鄉的小學讀一年級。
學校是個寺廟改的,老人們都這么說。大殿拆了改成了兩排平房教室,但格局還在——進門是院子,正對著原來的佛殿位置,現在是我們升國旗的地方。兩邊的廂房隔成教室,木頭柱子上的紅漆剝落了,露出灰白的木頭,手摸上去有種奇怪的溫潤感,像摸過很多人的手。
那年冬天冷得早。十一月剛過,早上起來院子里就結了一層薄霜。
有天我起早了。不知道為什么,小時候總怕遲到,其實從家走到學校不過十分鐘。那天月亮還沒落下去,很大,白慘慘地掛在天邊,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我踩著霜往學校走,腳底下咯吱咯吱響,呼出的氣是白的。
拐過水塘,就看見學校了。
校門口那棵大榕樹底下,有一團白的東西。
我站住了。
是霧。我想。但霧怎么會只有那一團?其他的地方都清清爽爽的,月亮底下連磚縫都看得見,只有那團白,像誰把霧裝在一個看不見的袋子里,擱在樹底下。
它沒動。就那么待著,模模糊糊的一團,比周圍的空氣白一點。
我不該看的。但我看了。看了就挪不開眼睛。
然后我開始跑。
不知道為什么跑,就是害怕。那種害怕不是想明白了才怕,是后背上先起了雞皮疙瘩,然后腿才開始動。我往學校大門口跑,心想跑進去就好了,跑到院子里就亮了。
我跑得很快。快到大門口的時候,我用余光看見——
有個白色的東西,就在我旁邊。
不是那團霧了。是個人形。白衣服,兩只手抬起來,合在胸口,是那種拜佛的樣子。
他沒有臉。不是面目模糊,是那個位置什么都沒有,空的,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
我沒敢扭頭。我跑進去了。
院子里有別的同學了,兩個高年級的女生在跳繩,繩子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響。太陽還沒出來,但有人了,有聲音了,就不怕了。
我站住,喘氣,回頭看了一眼大門口。
什么都沒有。
榕樹底下空空的,校門口空空的。月亮還在天上,淡了一點。
我們學校以前是寺廟。那些菩薩、佛祖,被人從大殿里請走了,搬到別的地方去。但也許有一個沒走。也許他習慣了每天天亮開門,天黑關門,習慣了有人在他面前點香、磕頭、說心里話。
后來忽然就沒有了。大殿拆了,佛像搬走了,來了一群小孩,在院子里跑、叫、打架、讀書。
他不知道該去哪兒。還站在原來的地方,合著手。
他不知道我們看不見他了。
后來我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。
不是不想說,是不知道該怎么說。說出來像假的,憋在心里又總在。有時候上課走神,眼睛盯著黑板,腦子里卻是那個合十的人——他還在不在?白天我們上課的時候,他站在哪里?站在原來的大殿位置?那現在正好是我們升旗的地方。每個星期一,我們排著隊唱國歌,看著他站過的地方把國旗升上去。
這么一想,身上就起一層雞皮疙瘩。
三年級的時候,學校翻修廁所,在后院挖地基。挖到一半,工人喊來了校長。我們都趴在教室窗戶上看,看見校長蹲在坑邊上,用手扒拉出什么東西。
后來高年級的傳,說挖出來一堆泥菩薩的腦袋,沒有身子,只有腦袋,一個摞一個,埋在那底下。
“以前破四舊的時候藏的。”他們說。
我沒去看。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