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去看。不敢。
但我忍不住想,那些腦袋有沒有眼睛?眼睛是閉著還是睜著?如果睜著,這么多年在地下,它們在看什么?
五年級那年冬天,輪到我做值日,要早到半小時開教室門。
那天又有月亮。又是那種白慘慘的大月亮。我站在家門口猶豫了很久,最后還是硬著頭皮往學校走。
走到水塘邊上我就看見了。
校門口那棵大榕樹底下,站著一個人。
不是一團霧了,是一個人。白色的,清清楚楚的一個人形,兩只手合在胸口。
我站住了。心跳得厲害,但奇怪的是沒有跑。十二年,我十二歲了,在這個寺廟改成的學校里讀了五年書,升旗、做操、挨罵、得獎,所有的事都在他站過的地方發生。我想,要出事早該出了。
我慢慢往前走。
走近了,那團白反而淡了。等我走到大門口,只剩下月光照在榕樹根上,霜白白的,什么都沒有。
但我站在那兒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我一年級那天,他是怎么到我身邊的?
我跑得那么快,從榕樹底下到大門口,幾秒鐘的事。他如果是霧,不可能跟上來。他如果是人,不可能那么快。他如果是別的什么……
我站在大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院子。
月亮底下,旗桿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旗桿底下,就是我們升旗的地方,原來大殿的位置。
我忽然很想問問他:你站在這兒這么多年,看著我們跑進跑出,看著我們在你身上跳繩、踢毽子、追逐打鬧,你是什么感覺?
你有沒有想過,讓我們也看看你?
那天之后,我再也沒見過他。
后來我上了初中,去了縣城,又去了更遠的地方。偶爾回老家,路過小學,總要往里看一眼。學校翻新了,平房拆了蓋了樓房,水泥地鋪了瓷磚,那棵大榕樹還在,但好像也矮了、老了。
有一年過年回去,我跟我媽提起這件事。
我說我小時候在學校門口看見過一個白的,合著手,像拜佛的。
我媽正在切菜,刀停了一下。
“那地方,”她說,“以前供的是接引佛。”
“什么佛?”
“接引佛。就是接人去西天的。合著手,站在那兒,等人來?!?
刀又響起來了。我媽沒再說別的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,忽然想起那個合十的人形。他在等誰?等那些被搬走的佛像?等那些再也沒來燒香的人?
還是等我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如果哪天我死了,要走很遠的路去什么地方,走到半路回頭一看——
也許他還在那兒站著,合著手,等著接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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