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你把自己認全了。”她說,“你就可以走了。”
“走去哪兒?”
她沒回答。只是看著我,目光很復雜,像看一個陌生人,又像看自己。
“你從哪兒來,就回哪兒去。”她說。
樓下又響起那個孩子的腳步聲。噔噔噔,跑遠了。
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“那個小女孩,”我說,“她還會來嗎?”
窗邊的女人笑了笑。那笑容有點苦。
“不會了。她今天來,是最后一次。以后她會長大,會忘記這里。會變成你,變成我,變成我們每一個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但她會一直找。找那個她記不清的地方,找那個她叫媽的人。一輩子都在找。”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已經透明到快看不見了。
“那我呢?”我說,“我還找嗎?”
沒人回答。
我抬起頭,想再問一遍。但屋里已經沒人了。
空的。
窗邊沒人,人群沒人,我姐姐也不見了。只有陽光照進來,照著空蕩蕩的地板。
我走到窗邊,往外看。
樓下那條街上,有個小女孩在跑。她跑得很快,辮子一甩一甩的。跑到街角的時候,她停下來,回頭往上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她拐進巷子里,不見了。
我站在窗邊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陽光慢慢暗下去,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樓下亮起燈,一盞兩盞,有人炒菜的香味飄上來。
我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小時候在樓道里跑來跑去,想起我媽喊我回家吃飯,想起那天推開門看見她坐在窗邊。想起后來的很多年,想起搬進新樓,想起對門的鄰居,想起那把鑰匙,想起那個晚上站在門口的自己。
都像隔著一層水。
樓下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樓下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我低頭看。街燈底下站著一個人,仰著臉往上看。
是我自己。
穿著我今天出門時穿的那件衣服,站在那兒,沖我揮手。
“下來啊!”她喊,“吃飯了!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窗邊的女人說得對。我從哪兒來,就該回哪兒去。
我轉身,往門口走。
推開門,外面不是走廊,是我自己家的樓道。十六樓,聲控燈亮著,對門的門關得緊緊的。空氣里有鄰居做飯的味道,油煙和蔥花香。
我站在門口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不透明了。有血有肉,指甲縫里還有點臟。
我推開門,屋里亮著燈,桌上擺著飯菜。廚房里有人,背對著我在炒菜。
“回來了?”她頭也不回,“洗手吃飯。”
我走過去,從后面抱住她。
她僵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干嘛?發什么神經?”
“沒事。”我說,“就是想抱抱你。”
她關了火,轉過身來,看著我。
是我自己的臉。
但眼神不一樣。溫柔一點,安定一點,像等了我很久。
她伸手,點了點我的額頭。
“餓了吧?”她說,“吃飯。”
窗外,天黑了。樓下有人說話,有車駛過,有孩子笑。都是人間的聲音。
我坐下來,拿起筷子。
她坐在對面,也拿起筷子。
燈光照著,兩張一模一樣的臉。
一個剛從樓上下來。
一個一直在樓下等著。
吃完飯,她去洗碗。我坐在沙發上,聽著廚房里的水聲,忽然覺得很累,像跑了一場很長很長的路。
水聲停了。她擦著手走出來,在我旁邊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我看著天花板。那道門不見了,只剩下一盞吸頂燈,白白的,亮著。
“它還會出現嗎?”我問。
“你想它出現的時候,它就會出現。”她說,“不想的時候,就不會。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是哪一個?”
她側過頭看我,笑了笑。
“你猜。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和我一模一樣,但又有哪里不一樣。我想了很久,忽然想起來。
“你是那天晚上,”我說,“站在我對門門口的那個。”
她沒否認。
“你替我去的。”
“嗯。”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“為什么?”
她沒回答,只是靠過來,把頭靠在我肩膀上。
“因為你想去。”她說,“你不敢,我就替你去了。”
我想起那天晚上。隔著門,對門的女人問“你干嘛”,門外的人說“我住你家樓上”。那是她說的話。
她用的是“我”,不是我。
“你一直這樣嗎?”我問,“替我做一些我不敢做的事?”
“你一直這樣嗎?”我問,“替我做一些我不敢做的事?”
“有時候。”她說,“有些事你做了會后悔,我替你做,你就不會后悔了。”
“比如呢?”
她想了想。
“比如十五歲那年,你站在陽臺上。那天晚上如果是我,我就跳下去了。但你沒讓我去。”
我一愣。
“你在?”
“一直在。”她說,“從你七歲那年跑上樓,看見窗邊那個人開始,我就在了。”
七歲。
那個小女孩。
“她是我媽?”我說,“還是我?”
“都是。”她說,“你分不清的人和事,在那兒都是同一個。你去過就知道了。”
我想起那群人。那些長著我臉的女人。老的少的,笑的哭的。她們說,等我把自己認全了,就可以走。
“我認全了嗎?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還差一個。”
“誰?”
她沒說話。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我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是最后一個。”她說,“你想見的那個人,是你自己。”
窗外有風吹進來,窗簾動了一下。我看著她的側臉,燈光照出一層淡淡的絨毛,和我的臉一模一樣。
“那你是誰?”
她轉過頭,看著我。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東西。
“我是你不敢見的那部分。”
我們坐著,很久沒說話。樓下有人放音樂,老歌,聽不清唱什么。遠處有車駛過,有孩子哭,有人喊名字。都是人間的聲音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對門那個女的,”我說,“她真的搬走了嗎?”
她點點頭。
“她感覺到了。所以她走了。”
“感覺到什么?”
她看著我,沒說話。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感覺到我。或者說,感覺到我們。
“她孩子呢?”我問,“那個三歲的小孩?”
“孩子沒事。”她說,“小孩看不見。只有大人看得見。”
我想起七歲那年。我推開門,看見窗邊的女人。我喊她媽,她回頭,然后跳了下去。
可后來她們說,那不是跳下去。那是消失了。
那個窗邊的女人,到底是誰?
我張了張嘴,想問。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。
她看著我,笑了笑。
“你問吧。”
“那個窗邊的女人,”我說,“真的是我媽嗎?”
她沒回答。只是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我。
和那個畫面一模一樣。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看,”她說,“像不像?”
我不敢動。
她轉過身來,臉在燈光下明明滅滅。
“你想聽真話嗎?”
“你想聽真話嗎?”
我點頭。
“那是你。”她說,“是你老了以后的樣子。你回到那個地方,等著七歲的自己來找你。”
我張了張嘴。
“那——我媽呢?”
“她走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“很久以前就走了。你一直沒找到她。”
我想起那天在樓上,窗邊的女人說:“她不記得你了。”
說的是那個小女孩。
說的是七歲的我。
“那個小女孩,”我說,“她后來還會去找嗎?”
“會。”她說,“她會長大,會忘記,但一直在找。找了一輩子,最后發現自己找的是自己。”
窗外那首歌放完了。換了一首,還是聽不清。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那我呢?”我說,“我找到了嗎?”
她走過來,蹲在我面前,握著我的手。
“你找到了。”她說,“你找到了我。”
我看著她的臉。燈光照著她的眼睛,那里有亮晶晶的東西。和鏡子里的我一模一樣。
“那以后呢?”我問。
她笑了笑。
“以后你就不用找我了。我會一直在。”
“在哪兒?”
她指了指鏡子。
那面穿衣鏡,不知道什么時候又好了。裂痕不見了,光潔如新。鏡子里有兩個人,坐著的,蹲著的,一模一樣。
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。
她也看著我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個笑容和我一模一樣,又和我完全不一樣。溫柔的,安定的,像等了我很久。
我忽然想起來一句話。
她從樓上下來那天說的——
“你好,我住你樓上。”
住在我心里的樓上。
那些我不敢面對的事,不敢見的人,不敢認的自己。都住在樓上。等了我很多年。
現在她下來了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問。
“在想,”我說,“明天開始,我要不要上去看看。”
她沒說話。只是握著我的手,緊了緊。
窗外那首歌終于聽清了。
是一首老歌,唱的是回家。
我靠著沙發,她靠著我。燈亮著,窗簾輕輕動。樓下的聲音遠了,又近了,都是人間的聲音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聽見她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“你終于回來了。”
我閉上眼睛。
是啊。
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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