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失眠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,三點多的時候干脆坐起來抽煙。
窗外的路燈亮著,橘黃色的光,下雨天那種霧蒙蒙的黃。我咬著煙扭頭看窗外,就看見她了。
飄在路燈下面。
路燈離我窗戶大概二十米,中間隔著小區鐵柵欄和一排冬青。她就在那底下,懸空著,離地半米左右。
我第一個念頭是誰家大半夜穿紅裙子站外邊。但馬上我就意識到不對——她沒動。人怎么可能完全不動?風把冬青吹得窸窣響,她的裙擺一動不動。
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看得清,又看不清。我看得清那是條紅裙子,紅得像剛流出來的血,但我看不清裙子的布料、花紋。我看得清她是個女的,不高,一米五幾的樣子,但我看不清她的臉——不是被頭發擋住,是臉上什么都沒有,平整的,像還沒來得及畫五官的泥塑。
她沒影子。
路燈在她頭頂,冬青有影子,鐵柵欄有影子,她沒有。
我把煙掐了。手有點抖。
然后就看見她轉頭了——如果那能叫轉頭的話。她沒有臉,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看我。隔著二十米,隔著窗戶,隔著紗窗,她在看我。
我把窗簾拉上了。
躺回床上,心跳得厲害。我安慰自己說眼花,熬夜熬的,最近壓力大。我閉上眼睛,數羊,數到兩百多。
然后我感覺到冷。
不是降溫那種冷,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靠近的冷。從腳底往上爬,像有人把冰塊貼著你皮膚慢慢往上推。
我睜開眼。
她站在我床邊。
那個紅裙子。那個沒有臉的臉。她低著頭看我——不,她沒有臉,她沒法低頭,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看我。
我想喊,喊不出來。喉嚨像被人掐住了,不是真的掐,是那種夢里喊不出聲的窒息感。
她就那么站了一會兒,然后掀開我的被子。
我沒有蓋被子嗎?我明明蓋了。但我就是眼睜睜看著被子自己掀開一個角,她側身躺了進來。
涼的。
她挨著我的那一側,從肩膀到腳踝,全是涼的。不是冰那種硬邦邦的涼,是活物的涼,像蛇,像剛從深水里撈出來的什么東西。
她的手搭在我肚子上。
我的手在被窩里摸到她的手——很小,很涼。我想甩開,動不了。全身都動不了,只有手指頭能動一點。我用手指頭戳她的手背,硬的,涼的,指甲劃過,什么反應都沒有。
她就那么躺著,挨著我,一整夜。
我不敢睡,也不敢睜眼。我閉著眼睛聽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,怕它哪一下就不跳了。
天快亮的時候,那股涼意慢慢散了。
我睜開眼,床邊空了。被子好好地蓋著,一點被掀過的痕跡都沒有。
我坐起來,滿身汗,后背涼颼颼的。
窗簾還拉著。我掀開一角往外看——路燈已經滅了,天還沒完全亮,灰蒙蒙的。冬青和鐵柵欄都在,路燈底下什么都沒有。
我以為是個夢。
但我的手上有股味道。我聞了聞——腥的,像鐵銹,像深水,像很久沒人住的老房子。
我去洗手,洗了三遍,味道還在。
那之后我連續燒了一周的紙錢。不是迷信,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辦。我跟空氣說話,我說我不知道你是誰,不知道你為什么找我,但我燒了紙,你走吧。
后來味道慢慢淡了。
但我晚上不敢關燈睡。就算關了,也要在床頭點一盞小夜燈。我怕再看見那個紅裙子,怕她再掀我的被子,怕那只涼手再搭上來。
有時候半夜醒過來,我會盯著床邊看一會兒。空的。什么都沒有。
但被窩里偶爾還是涼的。
那件事之后,我搬了家。
也不是專門躲她,正好工作換了城市,就順理成章地離開了那個小區、那棟樓、那個半夜能看見路燈的臥室。
新房子在六樓,朝南,陽光好得過分。搬進去第一個星期,我把所有窗簾都拆下來洗了,窗戶擦得锃亮,心想這么亮的房子,總不會再有什么了吧。
新房子在六樓,朝南,陽光好得過分。搬進去第一個星期,我把所有窗簾都拆下來洗了,窗戶擦得锃亮,心想這么亮的房子,總不會再有什么了吧。
頭一個月,太平無事。
我開始說服自己,那晚就是夢,壓力大,熬夜熬出來的幻覺。手上的腥味?可能是摸了什么東西忘了。被窩里的涼?六月份開著空調睡覺,涼不是正常的嗎。
我快把自己說服了。
直到七月十五。
那天我沒意識到是什么日子。下班回來,吃完飯,刷手機,十一點多準備睡覺。躺下之前看了一眼窗外——月亮挺大,對面樓有幾戶還亮著燈,很正常。
我關了燈。
剛閉上眼睛,就聞到了那股味道。
鐵銹,深水,老房子。
我一下子睜開眼睛。
她站在床邊。
還是那條紅裙子。還是沒有臉。還是那樣低著頭看我——沒有頭的低法,但我知道她在看我。
我張嘴想喊,喉嚨又掐住了。
她站了一會兒,然后掀開被子,躺進來。
涼。那股涼意從她挨著我的地方漫開,像有人往我被窩里倒了一盆井水。她的手搭上來,搭在我胸口,涼的,硬的,小小的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我全身動不了。只能感覺那涼意一點一點往我骨頭里滲。
就這么躺了一夜。
天亮她走,我坐起來,滿身汗。手上又是那股腥味。
我坐在床上愣了半天,然后去洗手。洗完了聞,還是有。我又洗,再聞,還有。洗了七八遍,皮都搓紅了,那個味道像長在我手上一樣,怎么都洗不掉。
那天我請了假,去寺廟請了一串佛珠,去道觀請了一道符,去市場買了一把剪刀壓在枕頭底下。網上說這些都能辟邪,我都試了。
沒用。
十五那天晚上,她還是來了。
壓著剪刀來的,戴著佛珠來的,貼著符來的。那些東西跟不存在一樣。她掀開被子,躺進來,手搭上來,涼一夜。
我開始數日子。
農歷十四、十五、十六,這三天她肯定來。有時候十三也來,十七也來,摸不準。但十五必來,比日歷還準。
每個月那幾天,我都不敢睡覺。我坐在床上,開著所有的燈,看電視看到天亮。但她不管燈亮不亮,照樣來。我試過不睡覺,熬到三四點,困得不行瞇一會兒,睜開眼她已經躺旁邊了。
我試過搬家。
第二次搬家,搬到另一個城市。沒用。七月十五那天晚上,她準時出現,站在新臥室的床邊,紅裙子,沒有臉,掀被子,躺進來。
我試過找人看。
一個老太太,據說很靈,在我屋里轉了一圈,燒了一沓紙,念念有詞,收了我兩千塊錢。她說沒事了,送走了。
下個月十五,她來了。
老太太的電話打不通了。
我試過跟她說話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我旁邊,我拼命讓自己鎮定,拼命告訴自己別怕,然后我開口了。喉嚨還是像掐著,但能擠出一點聲音,嘶啞的,不像我自己的聲音。
“你……你要什么?”
她沒有反應。沒有臉的臉對著天花板,就那么躺著。
“你說話啊。”我說,“你要什么你告訴我,我能給的都給你。”
她還是不說話。就那么躺著,挨著我,涼的。
天亮她走了。
我坐在床上哭了。不是害怕,是不知道該怎么辦的那種絕望。她什么都不說,什么都不做,就只是來,躺著,挨著我,每個月那幾天。
我不知道她要什么。
我不知道她是誰。
我不知道為什么是我。
我不知道為什么是我。
后來我不掙扎了。
我接受了這件事。每個月那幾天,我提前睡覺,提前把被子掀開一角,給她留個位置。她來了就來了,躺下就躺下,涼就涼吧。我該睡睡,反正動不了,反正睜著眼也是熬一夜。
習慣了之后,甚至能睡著一會兒。雖然睡不沉,雖然做夢都是涼的,但好歹能瞇幾個小時。
就這么過了兩年。
兩年后的七月十四,她來了。
跟往常一樣,掀被子,躺進來,手搭上來。
但我突然發現,那股涼意沒那么重了。不是不涼,是沒那么刺骨的涼了。她的手搭在我胸口,我低頭看了一眼——那手好像沒那么僵了,手指微微蜷著,像人睡著之后的那種放松。
我不敢動,也不敢多看。
天亮她走,我坐在床上發愣。手上的腥味淡了很多,水一沖就沒了。
下個月十五,她又來。
這次她的臉有了輪廓。不是五官,是隱約能看出那里有張臉,有眉骨的弧度,有鼻子的位置,有嘴唇應該在那兒的凹陷。還是看不清,但不再是空白一片了。
再下個月,她的五官開始顯現。眼睛閉著,眉毛淡淡的,嘴唇抿著。很年輕,二十出頭的樣子。長得不難看,甚至有點清秀。
我看著她,突然沒那么怕了。
她像睡著了一樣,躺在我旁邊,呼吸——她居然有呼吸了?很輕,很淺,但胸口在微微起伏。涼意又淡了一些,像夏天剛從空調房出來的那種涼,不是冰塊那種涼了。
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。
但那個七月十五,我沒等她自己掀被子。我睡前把被子掀開一角,拍了拍旁邊的枕頭,說:“來吧。”
她來了。
躺下,手搭上來。
我側過頭看她。她閉著眼睛,睫毛很長。我看著她的睫毛,看著看著,居然睡著了。
真的睡著了。不是那種半夢半醒,是沉沉的,一覺到天亮的睡著。
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。被窩里還留著一點點涼意,但很舒服,像大熱天有人給你扇扇子那種涼。
手上的腥味沒了。
那天我去上班,同事說我氣色好多了。問我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。
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
晚上回家,我一個人坐在床上,發了很久的呆。
我不知道她是誰。不知道她從哪里來。不知道她為什么選我。但她陪了我兩年多,從最初嚇得我半死,到現在……我也不知道現在算什么。
農歷十五又快到了。
我沒那么害怕了。甚至有點……期待?
我把被子曬了曬,枕頭拍松了,窗簾洗了。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覺到這些,但我做了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窗外月亮慢慢圓起來。
我想,等她下次來,我要試著再問她一次。問她是誰,問她想要什么,問她什么時候走,或者——
問她能不能留下來。
農歷十五那天,我等到凌晨兩點,她沒來。
我躺在床上,被子掀著一角,旁邊空著。那股熟悉的涼意沒有出現,腥味沒有出現,什么都沒有。
我以為自己記錯了日子。翻手機看日歷,農歷七月十五,沒錯。
我又等了一夜。天亮的時候,我坐起來,看著身邊平整的床單,突然不知道該干什么。
下個月十五,她還是沒來。
再下個月,也沒來。
我一開始是松口氣的。兩年多了,終于消停了,終于可以睡個安穩覺了。我連著睡了一星期的好覺,每天睡到鬧鐘響,醒來神清氣爽。
然后我開始失眠。
睡不著。躺下去,翻來覆去,總覺得少了點什么。被子蓋得太嚴實,悶;掀開一角,又覺得空。我把手搭在自己胸口,那只手是自己的體溫,熱的,不習慣。
我居然開始想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