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居然開始想她。
想那股涼意,想那只小小的手,想那個慢慢長出五官的臉。想她閉著眼睛躺在我旁邊的樣子,像睡著,又不像睡著。
我他媽是不是有病。
我去了當初那個老太太的住處。巷子拆了一半,她那個小門面早沒了。旁邊賣五金的大爺說,老太太去年走了,死了半年多了。
我問,她那套東西,有傳人嗎?
大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,說,你找傳人干嘛,還想撞鬼啊。
我沒說話。
后來我在網上找,找那種能溝通陰陽的人,找了好幾個。有真的神神叨叨的,有裝神弄鬼騙錢的,也有看著挺像那么回事的。我把情況說了,把她的樣子說了,把這兩年的事說了。
最后一個老頭聽完了,沉默了很久,問我:“你今年本命年?”
我說不是,我屬蛇,今年不是。
他又問:“你老家哪里的?”
我說了地址。
他算了半天,搖頭:“你命里沒帶這個。不是你的債。”
“那她為什么找我?”
老頭看著我,欲又止。最后說:“可能不是債。可能是緣。”
緣。
我沒聽懂。再問,他不說了,只收了我兩百塊錢,讓我走。
我回到家里,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緣是什么緣?人跟鬼能有什么緣?我又不認識她,她又不說話,躺了兩年多,一個字都沒說過。這叫緣?
但我越想越覺得,她好像確實沒害過我。
她嚇我,但沒傷我。她掀我被窩,但沒掐我脖子。她挨著我睡,兩年多,每個月那幾天,她只是躺著,涼涼的,小小的,像一只怕冷的小動物找了個暖和的地方。
她是不是冷了?
這個念頭冒出來,就收不回去了。
她是不是冷了,所以來找我?我身上暖和,我被子厚,我睡覺老實不亂動,所以她選了我?
那她現在怎么不冷了?
是不是找到更暖和的地方了?
還是——
還是她已經走了?去她該去的地方了?
我不知道。沒人告訴我。
那年冬天特別冷。我買了個電熱毯,睡覺前開一小時,被窩里熱烘烘的。躺進去的時候,我總是不自覺地往旁邊看一眼。
空的。
有時候半夜醒過來,我會愣一會兒。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第二年開春,我談了個女朋友。
同事介紹的,挺正常一姑娘,話不多,性格好,周末一起吃飯看電影,處了幾個月,順理成章地搬到一起住。
搬家那天,我把那個枕頭扔了。就是她躺過的那個枕頭。我買了新的,一對,情侶款,我和女朋友一人一個。
新房子采光好,位置好,離地鐵近。女朋友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,還買了綠植,擺在窗臺上。
一切都很好。正常人的生活,正常人的日子。
女朋友睡覺喜歡抱著我,熱乎乎的,軟軟的。一開始我不習慣,總覺得太熱,后來慢慢習慣了。她的手搭在我胸口,暖的,軟的,跟那個人完全不一樣。
那個人。
我還是會想起她。
不是天天想,是偶爾。陰天下雨的時候,半夜醒來的時候,或者看到什么紅色東西的時候。想起來就是一瞬,然后是愧疚——我女朋友在旁邊睡著,我卻在想一個女鬼。
但我控制不住。
我想她長出來的那張臉。想她睫毛的長度。想她最后那幾次來的時候,好像沒那么涼了,好像有呼吸了,好像隨時會睜開眼睛。
我想她長出來的那張臉。想她睫毛的長度。想她最后那幾次來的時候,好像沒那么涼了,好像有呼吸了,好像隨時會睜開眼睛。
如果她睜開眼睛,會是什么樣?
如果她開口說話,會說什么?
如果她現在再來,掀開我的被子,看見我旁邊躺著另一個人,她會怎么樣?
這些問題沒人能回答。
又過了一年。
我和女朋友訂婚了。雙方父母見了面,婚期定在秋天。一切按部就班,幸福美滿,朋友圈里全是祝福。
訂婚那天晚上,喝了點酒,睡不著。女朋友在旁邊睡得很沉,呼吸均勻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我躺著發呆,看著天花板。
然后我聞到了那個味道。
鐵銹,深水,老房子。
很淡,淡得幾乎察覺不到,但我知道那是她的味道。
我沒動。我連呼吸都不敢呼吸。
她來了嗎?她在哪?她能看見我身邊躺著的這個人嗎?
味道持續了幾秒鐘,然后散了。
我等到天亮,什么都沒發生。
第二天,第三天,再也沒有出現。
婚結了,日子繼續過。老婆懷孕,生孩子,換大房子,升職加薪。人生按部就班,像所有人一樣往前走。
我以為我徹底忘了她。
直到今天。
今天農歷七月十五。
老婆帶孩子回娘家了,我一個人在家。加班到十點多,回來洗了澡,躺在床上刷手機。刷著刷著,突然想起來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我坐起來,看了看臥室。
窗簾拉著,沒拉嚴,有月光透進來。床很大,我一個人占一半,另一半空著。被子蓋在身上,有點熱,我把腳伸出去晾著。
然后我聞到了那個味道。
鐵銹,深水,老房子。
比訂婚那晚濃。比那兩年都淡,但確實存在。
我沒動。
我盯著天花板,聽著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。
很久,很久。
什么都沒有發生。
我慢慢轉過頭,看向床邊。
空的。
但枕頭好像凹下去一點?那個位置,我老婆的枕頭旁邊,空著的那個位置,好像有點不對勁。說不出來哪里不對勁,就是不對勁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。
涼的。
不是冰那種涼,是有人躺過、剛離開沒多久的那種涼。
我把手縮回來,愣了很久。
然后我躺回去,看著天花板,笑了。
笑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
可能是笑自己,這么多年了還在想這件事。可能是笑她,這么多年了還惦記著這個日子。可能是笑我們倆,一個不敢問,一個不敢說,就這么耗著,耗到我結婚生子,耗到她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我閉上眼睛。
那股味道還在,淡淡的,若有若無。我沒睜眼,就那么躺著。
那股味道還在,淡淡的,若有若無。我沒睜眼,就那么躺著。
然后我說了一句話。很小聲,像自自語。
“你要是在,就進來吧。外面冷。”
沒動靜。
我又說:“被子掀開了,這邊。”
還是沒動靜。
我睜開眼睛,轉過頭。
旁邊的枕頭還是凹著一點點。月光照在上面,什么人都沒有。但那個凹痕,好像比剛才深了一點?
我盯著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伸手,把被子往那邊拽了拽,蓋住那個凹下去的位置。
“晚安。”我說。
我閉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有個女的,不高,穿著紅裙子,站在一盞路燈下面。路燈是橘黃色的,她站在光里,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走近她。
她轉過身,有臉,長得很清秀,二十出頭的樣子。她看著我,沒說話。
我說:“你是誰?”
她沒回答。
我說:“你找我干嘛?”
她還是沒回答。但她伸出手,把手心攤開給我看。那手心里有一粒東西,很小,看不清是什么。
我低頭去看。
然后我醒了。
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。老婆打電話說下午回來,讓我記得買菜。我嗯嗯啊啊地應著,掛了電話,坐在床上發呆。
旁邊的枕頭,那個凹下去的位置,已經平了。
但枕頭上有一粒東西。
很小,圓的,白的。
我拿起來看——是一粒米。
生米,沒煮過的,硬硬的,小小的,躺在我手心里。
我愣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那粒米收起來了。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,跟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放在一起。
老婆回來問起,我說是掉落的扣子。
她沒在意。
今晚又是十五。
我不知道她會不會來。我不知道那粒米是什么意思。我不知道這一切什么時候是個頭。
但我不害怕了。
真的不害怕了。
甚至——
算了,不說了。
外面天黑了。月亮快圓了。我去把被子掀開一角。
就這樣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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