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敢動,不敢出聲,連眼睛都不敢眨。
過了很久——我不知道多久,可能幾秒,可能幾分鐘——那只手動了一下。不是往里伸,是往外縮。手指從門邊上滑下來,一根一根地,滑進黑暗里。
然后門關上了。
輕輕的,咔噠一聲。
感應燈又亮了。
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,一直到天亮。第二天早上,我第一個起來,沖到門口,打開門,往走廊里看。
什么都沒有。
我低頭看門邊。
門邊的墻上,有一道淺淺的印子。像手指甲劃過的那種印子,細細的,不太明顯。我湊近了看,那印子一共有五道,間距剛好是一只手的寬度。
我轉身回宿舍,把門關上,看了看門上那塊玻璃。
玻璃還是那塊玻璃,透明的。從里面往外看,能看見走廊,能看見對面的墻,能看見墻上的滅火器。
那之后,我開始注意那扇門。
不是我們宿舍的門,是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天臺的門。以前從來沒留心過,那天早上我出去看墻上的手印時,才發現那扇門是鎖著的。一把老式的掛鎖,銹得厲害,看起來很久沒人打開過。
我問宿管阿姨,那扇門后面是什么。
“天臺啊,”阿姨頭也不抬,“鎖著的,多少年沒開過了。”
“為什么鎖著?”
阿姨終于抬頭看我,眼神有點奇怪:“你不知道?”
我不知道。
“好些年前的事了,”阿姨低下頭繼續整理手里的表格,“有個女生,半夜爬到天臺上,跳下去了。從那以后就鎖上了,不讓上去。”
我想問更多,但阿姨擺擺手,不肯再說。
那天晚上我沒睡著。
不是害怕,是忍不住想——那個女生,她為什么要跳下去?她哭了嗎?她跳下去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,多少年后,會有人聽見她的哭聲?
不是害怕,是忍不住想——那個女生,她為什么要跳下去?她哭了嗎?她跳下去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,多少年后,會有人聽見她的哭聲?
半夜兩點多,我又醒了。
感應燈亮著。
我躺在那兒,聽著自己的心跳,等那個哭聲。可是沒有,什么聲音都沒有。只有燈亮著,白慘慘的,照得整個宿舍像醫院走廊。
然后門開了。
這次不是慢慢開的,是一下子就開了,像是被風吹開的一樣,哐的一聲撞在墻上。
宿舍里幾個人翻了個身,嘟囔了幾句,又睡著了。
只有我醒著。
門外站著一個人。
是個女生,穿著白色的睡裙,頭發披著,遮住了半邊臉。她站在門口,一動不動,臉朝著我的方向。
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在看。她的臉被頭發遮著,我看不見眼睛。但我知道她在看我。
我想喊,喊不出聲。想動,動不了。只能那么躺著,看著她。
她開始往里走。
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腳不沾地的那種走。走過門口的床,走過中間那張床,一步一步,朝著我的床走過來。
我閉上眼睛。
不是勇敢,是實在不敢看了。我把眼睛閉得死緊,心里默念,什么都行,求求你快點走,求求你快點走——
不知道念了多少遍,我睜開眼。
她站在我床前。
就站在那兒,低頭看著我。頭發還是遮著臉,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。很近,近得我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腐爛的臭味,是那種潮濕的、發霉的味道,像地下室,像很久沒人住的老房子。
她伸出手。
那只手我見過,白得發青,手指細長。她伸出手,朝著我的臉,慢慢地,慢慢地伸過來——
然后她停住了。
她歪了歪頭,像是在聽什么。然后她直起身,轉過身,一步一步,走出宿舍,走出門,走進走廊里。
門在她身后輕輕關上。
感應燈滅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來的時候,發現枕頭是濕的。我不知道是自己哭過,還是別的什么。
我沒跟宿舍里的人說這件事。說了也沒用,她們不會信的。
但我開始查一些事情。
我問了老一點的老師,問了我們學院往年的檔案,問了好多人,最后在一個退休的老教授那里問到了。
十四年前,五樓住過一個女生。
她是從農村考來的,成績很好,但是性格孤僻,不愛說話。同宿舍的人不怎么喜歡她,有些排擠。后來有一年寒假,她沒回家,一個人在宿舍里待了一個月。開學之后,她變得更安靜了,經常一個人待到很晚,在走廊里走來走去。
有一天半夜,她爬上了天臺。
第二天早上,有人發現她躺在樓下的花壇里。
老教授說這些的時候,語氣很平淡,就像在講一個普通的故事。說完他看了我一眼,說:“你是住她現在那間宿舍?”
我說是。
他點點頭,沒再說什么。
那天晚上回宿舍,我站在門口,看著門上那塊玻璃。玻璃里映出走廊的樣子,還有我自己的臉。
我忽然想,十四年前,她是不是也住這張床?是不是也在這間屋子里,睡在這個位置?是不是也有那么一天夜里,聽見什么聲音,看見什么東西,像我一樣害怕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那天晚上之后,她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不是那個女生,是門。
后來,感應燈再也沒有半夜亮過,門再也沒有開過,哭聲再也沒有響起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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