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夢到林深,是在公司的電梯里。
電梯從一樓到十八樓,一共四十七秒。我就靠著電梯壁睡著了,然后做了一個完整的夢。
夢里是下雨天,青石板路濕漉漉的,兩邊是黑瓦白墻的舊式房子。有人抬著轎子從我身邊經過,轎簾被風吹起來一角,我看見里面坐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,蓋頭沒掀,看不清臉。
然后畫面一轉。
那個女人躺在一張雕花木床上,血流了滿床,滿身。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跪在床前,抱著她,哭得渾身發抖。他仰起頭喊她的名字,嘴張著,可我聽不見聲音。
電梯“叮”的一聲,我醒了。
一個男人站在我旁邊,穿深灰色西裝,個子很高,正低頭看我。
他說:“你臉色很差,沒事吧?”
我搖搖頭,想繞過他走出去。剛邁出電梯門,他在身后叫住我:“等一下。”
我回頭。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張名片,遞過來。
“我叫林深。”他說,“我們是不是見過?”
那張名片我接了,存進手機通訊錄,但沒打過。
后來是他約我吃飯。第一次約,我去了。第二次約,我也去了。第三次約的時候,我們已經開始談戀愛。
我問他:“你那天為什么說我們見過?”
他說:“不知道,就是覺得你很面熟。”
在一起之后,我開始頻繁做那個夢。
有時候是那個男人抱著女人的背影,有時候是那頂紅色的轎子,有時候只是一雙手——他的手,死死攥著床單,指節泛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有一次我半夜驚醒,林深睡得正沉。我盯著他的側臉看,忽然發現,夢里那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,長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輪廓。
結婚那天,我穿著白色的婚紗站在鏡子前面,不知道為什么,忽然想起夢里那頂紅轎子。
我媽在旁邊抹眼淚,說女兒終于出嫁了。我看著她,嘴張了張,想說點什么,又不知道說什么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那個夢。
這次不一樣。
我站在那個雕花木床的旁邊,看清了床上那個女人的臉。
是我。
灰布長衫的男人跪在床前,抱著我。這一次,我聽見他喊的名字了。
他喊的是——我的名字。
一模一樣。
三年后我們離婚。
沒有吵架,沒有第三者,沒有什么原則性問題。就是過不下去了。他從我的丈夫,變成了睡在沙發上的室友,變成了飯桌上無話可說的陌生人。
辦完手續那天,我們站在民政局門口,他說:“一起吃個飯?”
我說:“算了。”
轉身的時候,他叫住我。像三年前在電梯門口那樣。
“等一下。”
我站住了,沒回頭。
他問:“你還記得我問過你的那個問題嗎?我們是不是見過?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見過。”我說,“在很多個夢里。”
離婚第三天,我流產了。
孩子六個多月,是個男孩。之前產檢一切正常,那天早上起來,忽然就沒了。
醫生說不出具體原因,只說可能和情緒有關。
我躺在病床上,盯著天花板,腦子里一片空白。護士進進出出,說著些安慰的話,我一句都沒聽進去。
那天晚上,我又做了那個夢。
這一次,我終于看全了。
還是那間老房子,還是那張雕花木床。我躺在床上,肚腹高高隆起,渾身是血。床邊圍滿了人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在往外跑。
林深——灰布長衫的林深——被人按著,拼了命往我這邊掙。
他終于掙開那些人,撲到我床前,抱起我。我已經沒氣了,身體還溫熱著,他就那么抱著,渾身發抖。
旁邊有人說:“郎中也救不了自己的女人,造孽喲。”
旁邊有人說:“郎中也救不了自己的女人,造孽喲。”
有人說:“一尸兩命,可憐。”
他聽不見。他抱著我,仰起頭,喊我的名字。
一聲一聲的,喊得嗓子都啞了。
我站在旁邊看著,忽然發現一件事。
他的身后,那個雕花木窗外面,站著一個女人。
她穿著素凈的衣裳,懷里抱著什么。隔著窗紙,看不清臉。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們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頭,輕輕拍著懷里的東西,轉身走了。
夢醒之后,我躺在醫院里,窗外天已經亮了。
林深坐在床邊,握著我的手。他眼眶紅著,胡子拉碴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我看著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一世我們死別,這一世我們生離。
兩世都是夫妻,兩世都沒有善終。
可他還是會找到我,在四十七秒的電梯里,問出那句話。
我們是不是見過?
見過。在夢里,在命里,在每一世擦肩而過的那個路口。
床頭的手機響了,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我接起來,那邊是個老太太的聲音,說話顛三倒四的:
“姑娘啊,我是林深的媽媽,我不是他這一世的媽媽,我是他上一世的媽媽。我來看看你,你受苦了。孩子我帶走了,養得好好的,你放心吧……”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林深把手機拿過去,掛了。
“騷擾電話。”他說。
我點點頭。
窗外有鴿子飛過,呼啦啦的一片,轉個彎就不見了。
林深掛了電話之后,我們誰都沒說話。
病房里很靜,靜得能聽見輸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去的聲音。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手,手心很熱,有一層薄薄的汗。
過了很久,他說:“你信嗎?”
我沒回答。
他又問:“你早就知道,是不是?”
我看著天花板。白色的,干干凈凈的,什么都沒有。我說:“第一次夢見你那天,在電梯里。我夢見你抱著我,渾身是血。后來你遞給我名片,問我我們是不是見過。那時候我就知道了。”
他握著我的手緊了一下。
“那你為什么還要嫁給我?”
我轉過頭看他。他眼眶還紅著,眼底有血絲,不知道守了多久沒睡。
“因為夢里你哭得太慘了。”我說,“我想讓你高興一次。”
他愣住了。
半晌,他把臉埋進我手心里,肩膀一聳一聳的,沒出聲。
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頭發。他的頭發很軟,跟夢里那個灰布長衫的男人一樣軟。
出院之后,我沒讓他送我回家。
我說想自己走走。他不放心,跟著我走了一段。走到街角的時候,我停下來,回頭看他。
我說:“林深,你別跟著了。”
他也停下來,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。秋天的葉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響。
“那你什么時候回來?”他問。
我沒回答。
轉過街角,我拿出手機,把那個陌生號碼翻出來。
電話響了三聲,那邊接了。還是那個老太太的聲音,這次清醒多了,說話很有條理。
“姑娘,你出來了?”
我說:“是。我想見您。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來吧。我等著你。”
她給的地址在老城區,七拐八繞的胡同,青石板路被磨得發亮。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扇門,黑漆剝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
她給的地址在老城區,七拐八繞的胡同,青石板路被磨得發亮。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扇門,黑漆剝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
門虛掩著,我一推就開了。
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樹,葉子已經落光了,枝頭掛著幾個干癟的果子。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擇菜,看見我進來,把菜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她很瘦,頭發全白了,臉上皺紋很深。但眼睛很亮,看人的時候直直的,一點都不躲。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旁邊的小馬扎。
我坐下來。她從熱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給我,白瓷缸子,磕了好幾個口子。
“那孩子,”她說,“我養著呢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長得可好了,白白凈凈的,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她說著,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。
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,三四歲的模樣,穿著藍布小褂,站在石榴樹底下笑。眉眼彎彎的,確實像我。
我捏著照片,手指有點抖。
“您……”
“我是他奶奶。”她說,“上一世的奶奶。那孩子沒生下來就沒了,跟著我過了這么多年。我一直等著,等他這一世的媽媽來找我。”
她說著,又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,放在我手心里。
是一枚銅錢,磨得很亮了,中間的方孔都快磨圓了。
“這是你的。”她說,“你上一世攥在手里下葬的。他——林深那孩子——給你放進去的。后來我挖出來了,想著也許哪天能用上。”
我攥著那枚銅錢,攥得手心發疼。
“他……他知道嗎?”
老太太看著我,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他知道。”她說,“每一世都知道。每一世他都找你,每一世他都留不住你。這孩子命苦。”
我低下頭,看著手里的照片。那個小男孩還在笑,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“我能看看他嗎?”
老太太搖搖頭。
“不到時候。”她說,“等到該見的時候,自然能見著。”
她把菜撿起來,繼續擇。太陽西斜,照在院子里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說,“有人在等你。”
我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。
“您說的每一世……是多少世?”
她沒抬頭。
“三世了。”她說,“你是第三世。前兩世他都送你走,這一世是你送他走。下一世,也許就能到頭了。”
我站在門口,攥著那枚銅錢,站了很久。
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
我家樓下停著一輛車,林深靠在車門上抽煙。他不會抽煙,嗆得直咳嗽。看見我過來,他把煙掐了,扔進垃圾桶。
“你去哪兒了?”他問。
我說:“隨便走走。”
他沒追問。
我們站在路燈底下,誰都沒說話。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斜斜的,落在我腳邊。
過了很久,我說:“林深,我們復婚吧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說什么?”
“復婚。”我說,“你不是問過我什么時候回來嗎?現在回來了。”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他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要拒絕。
然后他走過來,把我抱進懷里。
他的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。他把下巴抵在我頭頂上,聲音悶悶的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我們去民政局。
還是那個窗口,還是那個辦事員。她看看我們的身份證,又看看電腦,說:“你們三個月前剛離的。”
我說:“對,現在復。”
我說:“對,現在復。”
她嘆了口氣,什么都沒說,開始辦手續。
出來的時候,太陽很好。林深站在臺階底下等我,西裝換成了灰色的,棉布的,被風吹得微微鼓起。
我看著他,忽然想起夢里那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伸出手。
我把手放進去。
他握緊了。
從認識到現在,三年又三年。電梯里的四十七秒,醫院里的三天,離婚的三天,復婚的一天。還有夢里的無數個夜晚,還有前兩世的生離死別。
我們往回走。
走到那個街角的時候,我忽然停下來。
“林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下一世,你還找我嗎?”
他沒回答。他看著我,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一閃的。
半晌,他說:“找。”
“要是找不著呢?”
“那就一直找。”
我低下頭,笑了一下。
口袋里的銅錢硌著腿,硬硬的,涼涼的。
我攥緊了。
復婚以后,日子過得很慢。
我們把家從城東搬到了城西,租了一個帶院子的老房子。林深不知道為什么特別喜歡院子,搬進去第一天就種了一棵石榴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