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現在,車頭朝外。
但現在,車頭朝外。
像是有人坐在上面,騎著它,原地調了個頭。
我站在陽臺上,看了很久。樓下的聲控燈滅了一回,又亮了一回,又滅了一回。電動車安安靜靜地停在那里,像一個等我下樓的人。
我把窗簾拉上了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腦子里全是那個圈——老人和小孩的臉在眼前轉,一圈,又一圈。轉到不知道第幾圈的時候,我突然想起一個細節。
那個紙人。
放在單元門口的那個紙人。它沒有臉,但我總覺得它在看我。那種感覺很奇怪,一張平面剪出來的紙,沒有眼睛,沒有表情,你就是知道它在看你。
凌晨三點多,我終于扛不住了,迷迷糊糊睡過去。睡得很淺,一直在做夢。夢里我又騎在那輛電動車上,小凱坐在后面。我們在一條很長的路上開,兩邊什么也沒有,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。
開著開著,前面出現一個人。
是個女人,坐在一輛電動車上,后座還坐著一個人。她們背對著我,看不清楚臉。但她們的車上有很多灰,像是停在那里很久很久了。
我離她們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。然后那個女人轉過頭來——
她沒有臉。
不是模糊,不是看不清,是根本就沒有。光滑的、平整的皮膚,從額頭一直到下巴,像一張白紙。
后座那個人也沒有臉。
但我聽見她在笑。很輕很輕的笑聲,像風吹過紙片。
我猛地醒了。
枕頭濕了一片,后背全是汗。窗簾縫里透進來一點光,天已經亮了。我拿起手機看時間,六點四十。
有一條微信消息,小凱發的,時間是凌晨四點: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“哥,我夢見一輛電動車。”
我沒回。
我起床洗漱,下樓。走到電動車旁邊的時候,我停了一下。車頭還是朝外,和昨晚看到的一樣。我圍著它轉了一圈,沒發現什么異常。輪胎沒癟,車身沒劃痕,就連后視鏡的角度都沒變。
我插上鑰匙,擰開電門。
儀表盤亮了。五個格,滿電。
我猶豫了一下,輕輕擰了一下電門。車輪轉了,很順滑,一點問題都沒有。
我騎著車出了小區。經過單元門口的時候,我看了一眼昨晚紙人的位置。
地上干干凈凈,什么都沒有。
但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單元門旁邊的墻上,離地大概一米五的地方,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紅紙。被太陽曬得發白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我停下車,湊近了看。
是那種老式的平安符,上面印著觀音像,下面有一行小字:
“天靈靈,地靈靈,過路君子保平安。”
紙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,但中間還粘得很牢。它貼在那里很久了,可能一年,可能兩年,可能更久。
我沒有撕它。騎車走了。
到了公司,小凱已經在工位上了。他看見我,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我們倆心照不宣地沒提昨晚的事,該干嘛干嘛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他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面。
“哥,我查了一下,”他壓低聲音,“建設路那個口子,九幾年確實出過事。一個女的騎摩托車帶著她媽——不是電動車,是摩托車——被大車別了,卷到輪子底下。她媽當場沒了,她高位截癱?!?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沒了。就這么多。網上能查到的就這么多?!?
我扒了一口飯,沒說話。
“但我覺得,”小凱說,“幫你轉那個圈的,不是她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她是被撞的,不是撞人的。她沒理由幫別人躲車禍?!?
我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但又覺得不對——那個紙人,那個夢,那輛自己掉頭的車,都在指向同一個東西。如果不是她,是誰?
“還有,”小凱又說,“那個紙人,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?!?
“在哪兒?”
“想不起來了。就是眼熟。”
下午上班的時候,我一直心不在焉。領導講了什么我一句也沒聽進去。我滿腦子都是那個圈——完整的、圓潤的、比我自己的技術好一百倍的圈。
一個想法慢慢浮上來,像水底的石頭被水流沖出來:
那個圈,不是為了躲老人和小孩。
那個圈,是為了躲別的什么。
下班之后,小凱說不坐我車了,他自己坐公交回去。我沒勉強。我一個人騎著車,又經過那個路口。我特意停下來,站在路邊看了很久。
兩輛suv還停在那里,和昨天一模一樣的位置。小區門口人來人往,老人接小孩放學,推著小車,拎著菜,一切正常。
兩輛suv還停在那里,和昨天一模一樣的位置。小區門口人來人往,老人接小孩放學,推著小車,拎著菜,一切正常。
我蹲下來,看地面。柏油路面上有很多車轍印,新的壓舊的,亂七八糟。但有一圈印子,很淺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
一個圓。完整的圓。
就在我昨天站的那個位置。
我伸出手,順著那個圓的軌跡摸了一下。地面是熱的,曬了一天的太陽,燙手。但那個圓的軌跡上,是涼的。
像有什么東西,替它擋了一天的陽光。
我站起來,點了一根煙。抽到一半的時候,一個老太太從小區里走出來。她看見我蹲在那兒看地面,停了一下。
“小伙子,”她說,“你車壞了?”
“沒有,阿姨,我就是看看?!?
她點了點頭,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我一眼。欲又止的樣子。
“阿姨,”我叫住她,“您在這個小區住多久了?”
“十幾年了。”
“那您知不知道,這個路口……有沒有出過什么事?”
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四周,壓低聲音:“你是說那個?”
“哪個?”
她沒回答。她指了指小區門口的一棵梧桐樹。樹很粗,兩個人都抱不住的那種,樹冠遮了一大片天。
“那棵樹,”她說,“是后來種的。以前那個位置,是一個電線桿?!?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有個女的,騎電動車帶著她媽,從這兒過。電線桿底下有個坑,她沒看見,輪子卡進去了。后面的大車沒剎住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嘆了口氣。
“她媽沒了,她癱了。后來她在這兒待了兩年,就坐在輪椅上,天天在這棵樹的位臷上坐著。誰勸也不走?!?
“再后來呢?”
“再后來她也不來了。聽說搬走了,也有人說沒了。反正不見了?!?
她把手里拎的菜換了一只手,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伙子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我猶豫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她沒追問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說了一句:
“那個女的姓何。她媽姓劉?!?
“謝謝阿姨?!?
她擺了擺手,慢慢走遠了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我站在那棵梧桐樹下,抽完了那根煙。夕陽把樹的影子拉得很長,剛好蓋住了那個圓形的車轍印。
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輛車——那個沒有臉的夢——那個紙人——它們不是要告訴我什么。它們是要保護什么。
那個老太太說,她在這兒待了兩年。天天坐在這里,看著來來往往的車。她見過多少次鬼探頭?見過多少次差點撞上的、僥幸躲開的、沒躲開的?
她見過。她都見過。
她比誰都清楚,這個路口,哪里會突然竄出來人,哪里是盲區,哪里是死角的死角。
所以她轉那個圈。
她轉了一百次、一千次、一萬次。在她腦子里,在她的輪椅旁邊,在她閉上眼睛之后的黑夜里。她轉了無數個圈,精準的、完美的、能躲開一切的圈。
昨天那一下,不過是最小的一次。
我騎上車,擰開電門。車子動起來的時候,我感覺到后座往下沉了一下。
很輕。像一片紙的重量。
我沒有回頭。我把車騎得很慢,很穩。經過每一個路口的時候,我都會提前減速,多看一眼。
騎出去兩條街,后座那點重量沒了。
像是有人下了車。
我停在路邊,回頭看了一眼。后面什么也沒有,只有路燈一盞一盞地亮過去,亮到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我的眼眶突然有點熱。
我不知道為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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