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,太陽落得早,放學鈴響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一層橘黃。我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書包,沿著村東頭那條土路往奶奶家走。路左邊是我們村那條水溝子,說是水溝子,其實挺寬的,水不深,但常年不斷流,夏天的時候我們一幫小孩兒還在里頭摸過泥鰍。
水溝子對面是李莊的地界,稀稀拉拉幾戶人家,屋后頭都是荒坡子,長滿了野草和酸棗棵子。
我走到那段路的時候,看見對面坡上有個人。
是個老頭兒,佝僂著腰,手里攥著一根羊鞭,趕著四五只羊。那群羊低頭啃著枯草,他就站在坡上,面朝著我這個方向。我認出來了——是李莊的老爺,按輩分我該叫他老爺,具體什么親戚關系我也搞不清楚,反正在村里見了面得喊一聲就對了。
隔著水溝子,大概也就二十來米遠,看得清清楚楚的。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,頭上扣著一頂解放帽,臉黑黢黢的,皺紋很深,跟村里那些放了一輩子羊的老頭兒一模一樣。
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:“老爺!”
他聽見了,抬起頭來看我。
那一眼我現在想起來心里還發毛。他看著我,眼睛直勾勾的,臉上沒什么表情,就那么看了我兩三秒鐘。然后他沖我擺了擺手,動作很慢,像是趕蒼蠅似的,意思讓我走,別在這兒待著。
我那時候小,也沒多想,尋思可能他放羊累了一天,不想搭理小孩兒,就背著書包繼續走了。走出去幾步我還回頭看了一眼,他又彎著腰在那兒看羊了,跟平常一模一樣。
到家的時候奶奶正在灶屋里搟面條,滿屋子都是面香。我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,扒著灶屋的門框說:“奶,我回來的時候看見李莊那個老爺了,在水溝子對面放羊哩,我喊他他沒吭聲,光擺擺手叫我走。”
奶奶搟面條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沒回頭,就那么背對著我,問了我一句:“哪個老爺?”
“就那個,李莊的,我該叫老爺那個,長得黑黑的,老是穿個灰棉襖那個。”
奶奶慢慢把搟面杖放下,轉過身來,臉上那個表情我說不清楚——不是生氣,也不是害怕,就是那種很復雜的、說不出來的一種神情。
她看著我,聲音很平:“你老爺走了。”
“走了?去哪兒了?”
“走了就是死了。”奶奶說,“都死半年了,還是大前年走的,我記不太清了,反正時間不短了。”
我當時愣住了,但是說實話,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兒對“死”這件事沒什么具體的概念,我只是覺得奇怪——我明明看見了,活生生的一個人,站在坡上放羊,還沖我擺手。我不覺得害怕,就是覺得納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