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二十八歲,是一個三個月大孩子的媽媽。
這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,每次想起來,后背都會一陣陣發涼。今天把它寫下來,算是傾訴,也算是一個記錄。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,但我知道,我確實感覺到了什么。
那是孩子出生后的第十六天。
孩子小名叫豆豆,女孩,六斤八兩,哭聲特別響亮。我老公叫陳哲,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項目經理,項目緊,請了十五天的陪產假就回去上班了。
說實話,他走的那天我心里挺委屈的。剖腹產的傷口還沒完全好,彎腰換尿布的時候還會扯著疼,夜里兩個小時喂一次奶,我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。但我沒說什么,他也很無奈,房貸車貸都在身上,不敢多請一天假。
那天是周四。
我記得很清楚,因為陳哲周三晚上走的,走之前燉了一鍋排骨湯放在冰箱里,親了親豆豆的額頭,又親了親我的額頭,說“辛苦老婆了,周末我就回來”。
他走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。我喂完豆豆最后一頓夜奶,把她放在小床上,自己也躺下來。主臥的床很大,一米八的,陳哲走之后,我睡在靠窗的一側,豆豆的小床緊挨著我這邊,伸手就能夠到。
那天晚上特別安靜。
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,是那種……怎么說呢,像是所有聲音都被什么東西吸走了一樣的安靜。連窗外馬路上偶爾經過的車輛聲都沒有了。我后來想,可能是因為我剛睡著又醒了的緣故,聽覺還沒恢復正常。
我是被豆豆的哼唧聲弄醒的。看了看手機,凌晨一點四十七分。她該吃奶了。
我撐著手臂坐起來,把豆豆從小床上抱到大床上,解開哺乳內衣,側躺著喂她。這是我這些天練出來的本事——側躺喂奶,這樣我可以半睡半醒地休息一會兒,她也能吃飽。
豆豆吃得很認真,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臉旁邊,眼睛半睜半閉的。我看著她的小臉,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
喂了大概二十分鐘,她松開了嘴,嘴角還掛著一滴奶。我輕輕把她豎起來拍嗝,小腦袋軟塌塌地搭在我肩膀上,身上是奶味和嬰兒洗衣液的味道。拍了幾下,她打了一個小小的嗝,然后安靜下來,眼睛開始發沉。
我慢慢躺下去,把她放在我旁邊的床上——平時我會喂完就放回小床,但那天實在太累了,想著等她睡熟一點再挪過去。
我們娘倆就這樣并排躺著。我面朝她,她面朝我,小嘴微微張著,呼吸又輕又淺。
我閉上眼睛,意識開始模糊。
然后——
我感覺到了。
先是被子。
我蓋的是一床蠶絲被,很輕,很軟,是結婚的時候我媽給我買的。被子原本是平整地蓋在我身上的,從胸口一直蓋到腳。但就在我快要睡著的那一瞬間,我感覺到被子靠近床尾的那一側,被什么東西從后面拽了一下。
不是風吹的。窗戶關著,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。
不是我自己動的。我的腿沒有動,腳也沒有動。
就是很明確的、有力的一拽。像是有人站在床尾的地板上,用兩根手指捏住被角,往后拉了一下。
力度不大,但是很清晰。
我的身體瞬間僵住了。
困意像被一盆冷水澆滅了一樣,消失得干干凈凈。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,心臟開始猛烈地跳,咚、咚、咚,每一下都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
但我沒有動。
我不敢動。
我面朝豆豆躺著,后背對著床的另一半空間。那個空間很大,一米八的床,陳哲不在,那半邊是空的。空蕩蕩的,黑漆漆的。
然后——
我感覺到脖子后面有一陣呼吸。
不是風。風是流動的,均勻的。那是呼吸。有節奏的,溫熱的,潮濕的呼吸。一下,停一下,又一下。
就噴在我的后頸上。
那個距離太近了。近到我能感覺到那團濕熱的空氣精準地落在我頸窩的位置,近到我能分辨出那個節奏——吸,停,呼。吸,停,呼。
不是人的呼吸。
我說不上來為什么,但我就是知道。人的呼吸是有體溫的,是帶著生命氣息的。那個呼吸不一樣。它是溫的,但不是活物的那種溫。它像是一口深井底部的空氣,不見天日,陰涼,帶著某種說不清的……陳舊的味道。
我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恐懼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。它不是說你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然后害怕,它是直接作用在你身體上的。你的肌肉會鎖死,你的血液會變涼,你的皮膚會起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,從后腦勺一路蔓延到尾椎骨。
我就是那樣。像一尊石像一樣躺在那里,連眼珠子都不敢轉一下。
唯一還能動的是我的手。我的右手搭在豆豆身上,指尖觸著她的小棉襖。
就在這時,豆豆睜開了眼睛。
她本來已經快睡著了,眼皮沉沉的,呼吸也綿長了。但突然之間,她的眼睛猛地睜開了——
她本來已經快睡著了,眼皮沉沉的,呼吸也綿長了。但突然之間,她的眼睛猛地睜開了——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不是那種嬰兒半夢半醒的迷蒙睜眼。是猛地、完全地、瞪圓了眼睛。
她的瞳孔本來很大的,新生兒都這樣,黑眼珠多,像兩顆黑葡萄。但那一刻,她的瞳孔好像縮了一下,變得又小又圓,四周的虹膜顏色顯得特別淺。
她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我的身后。
看著我背后。
看著那個我根本不敢回頭去看的東西。
她的表情——
天哪,她的表情。
一個十六天的嬰兒,能有什么表情?新生兒連笑都是無意識的,面部肌肉都沒有發育完全。但那一刻,豆豆臉上的表情,我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她的眉毛高高地拱起來,眉心擠出了兩道細小的褶皺。嘴巴先是張著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咧開,嘴角往下撇。整張臉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中間擰了一下,所有的五官都往眉心聚集。
那是一種恐懼的表情。
不是餓了,不是尿了,不是腸絞痛。那些時候她會哭,但她的臉是放松的,只是嘴巴張著喊。但那一刻,她的臉上寫滿了真真切切的、屬于一個人類的、面對未知事物時的——
驚駭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“哇——哇——”的哭。是那種——她先吸了一口氣,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,憋了大概兩三秒鐘,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下去,然后——
“啊————!”
聲嘶力竭。
那種哭聲穿透了深夜的寂靜,尖銳得像一根針,直直地扎進我的耳膜。不是普通的哭鬧,是那種帶著極度恐懼的、撕心裂肺的尖叫。她的嗓子像是被扯破了一樣,聲音都在發抖,小身體在我身邊猛烈地抽搐,兩只手胡亂地揮舞,像是要驅趕什么東西。
我當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:我背后有什么東西。
有東西站在我身后,就在床邊,低著頭,離我的后頸不到一尺的距離。
豆豆看到了它。
豆豆的眼睛在黑暗中比我好得多,嬰兒的視力雖然模糊,但他們對動態和光影的敏感度比成人高。她看到了我身后的什么東西,那東西讓她害怕到了極點。
我整個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一樣,從頭頂涼到腳底。
但就在那一刻,我身體里有什么東西蘇醒了。
那不是理性,不是勇氣,甚至不是意識層面的任何東西。那是一種比所有這些都更深層的、刻在基因里的本能——做母親的保護自己孩子的本能。
我的手動了。
我幾乎沒有思考,右手從豆豆身上抬起來,掌心朝下,輕輕地、但是嚴嚴實實地蓋在了她的眼睛上。
我的手掌蓋住了她整張臉。她的睫毛掃過我的掌心,濕漉漉的,是淚。她的哭聲被捂住了,變成了悶悶的“唔唔”聲,小嘴在我掌心里一張一合,熱氣噴在我手上。
然后我用左手把她攬過來,緊緊地貼在我胸口。
我的身體還是僵的,背還是對著那個東西,脖子后面還是能感覺到那股陰涼的呼吸。但我的手沒有抖。我把豆豆箍在懷里,用我的身體把她整個包住,她的臉埋在我的胸口,我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。
我在想:你看我可以,不要看我孩子。
這個念頭很蠢,我知道。但如果那個東西真的存在,如果它真的站在我身后,如果它的眼睛真的在看著我——那我希望它的注意力全部在我身上。
我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可能是一分鐘,可能是十分鐘,也可能是半個小時。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,時間感會扭曲。我只知道我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,手掌捂著豆豆的眼睛,把她箍在懷里,一動不動。
豆豆的哭聲漸漸小了。不是那種逐漸平靜下來的小,是那種——她哭累了,嗓子啞了,身體還在時不時地抽噎一下,但已經沒有力氣再尖叫了。
她的睫毛不再掃我的手掌了,她閉上了眼睛。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單純地閉上了。
我后背的衣服濕透了。冷汗把睡衣浸透了,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。
而那股呼吸——
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,消失了。
我后頸的皮膚恢復了正常的溫度,那種陰涼的、潮濕的感覺沒有了。房間里重新變得安靜,但這次是正常的安靜,我能聽到窗外遠處偶爾經過的車輛聲,能聽到樓下鄰居家的空調外機嗡嗡轉的聲音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然后我慢慢地、慢慢地回過頭。
我的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銹的機器,每一寸的轉動都能聽到頸椎發出的“咔咔”聲。我不敢轉太快,不敢直面那個位置,我的視線一點一點地掃過去——
先是肩膀,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