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肩膀,空的。
然后是枕頭,陳哲的枕頭,還保持著那天他走之前拍松的形狀,上面什么也沒有。
然后是床尾,被子皺巴巴的,有一角確實被拽到了床沿外面,垂在半空中。
然后是整個那半邊床——
什么都沒有。
我轉過頭來,面對著天花板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我低頭看豆豆,她窩在我懷里,小臉埋在我胸口,睡著了。睫毛上還掛著淚珠,鼻頭紅紅的,小嘴微微張著,呼吸還算平穩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我不想去想那是什么。
我抱著豆豆坐起來,下了床,打開了房間里所有的燈。頂燈、臺燈、小夜燈,全部打開。房間里亮得刺眼,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衣柜門關著,窗簾后面什么都沒有,門關著,鎖還是鎖好的。
我抱著豆豆走到客廳,把客廳的燈也全打開了。然后我坐在沙發上,把豆豆放在我腿上,面對面地看著她。
她睡得很沉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。
我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,那道被恐懼擰出來的褶皺已經消失了,她的額頭光滑柔軟,像一塊溫熱的絲綢。
我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不是害怕,是后怕。是那種事情發生的時候你來不及反應,等一切都過去了,你才開始發抖的那種后怕。
我坐在沙發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
陳哲是周五晚上回來的。
我沒有告訴他這件事。
我不知道怎么說。“老公,昨天晚上有個東西站在我身后對著我脖子吹氣”?他會覺得我產后抑郁出現幻覺了,會帶我去看心理醫生,會讓我吃抗焦慮的藥。
也許真的是幻覺呢?產后激素紊亂,睡眠不足,壓力太大,出現幻覺也不是沒有可能。我上網搜過,“產后幻覺”這個詞跳出來很多條結果。我一條一條地看,告訴自己那就是幻覺。
但我騙不了自己。
因為被子的那個被拽動的被角,第二天早上我檢查的時候,確實是懸在床沿外面的。
如果是幻覺,被子不會自己動。
還有豆豆的反應。一個十六天的嬰兒,如果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讓她極度恐懼的東西,她不會露出那種表情。新生兒連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,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復雜的驚恐表情?
我試著說服自己那只是嬰兒的一種無意識的驚跳反射,或者是腸絞痛引起的大哭,正好和我感覺到的那陣“呼吸”巧合地重疊在了一起。
但我不信。
驚跳反射是手臂張開然后收回的動作,不是那種表情。腸絞痛的哭是持續的、痛苦的嚎叫,不是那種突然的、聲嘶力竭的尖叫。
她看到了什么。
我真的不想知道那是什么。
后來我做了幾件事。
我去網上買了一個感應小夜燈,插在床尾的插座上,光線很弱,但足夠照亮那半邊床。我又買了一個門磁報警器,貼在臥室門上,只要門被推開就會響。陳哲笑我小題大做,說我是“一個人在家太緊張了”。
我沒有反駁。
然后我去了一趟城隍廟。我不是一個迷信的人,結婚前我連寺廟都不怎么進。但那天我抱著豆豆,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,去了城隍廟。我在門口買了一把香,學著旁邊老太太的樣子,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爐里。
我在大殿前面站了很久,不知道該說什么。最后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:不管那是什么,別碰我孩子。
回來之后,我把我媽送的一把桃木梳子放在了枕頭底下。我媽信這些,她說桃木辟邪。以前我覺得她封建迷信,那天我把梳子塞到枕頭底下的時候,手都沒有抖。
這些事有用沒用我不知道。但從那以后,我再也沒有感覺到那種呼吸。
豆豆也再也沒有在半夜露出那種表情哭過。
她還是會在夜里醒來吃奶,還是會偶爾哭鬧,但都是正常的嬰兒哭鬧——餓了、尿了、困了、想要人抱。她的哭聲嘹亮,理直氣壯,是那種“我不管我就要”的霸道,不是那種帶著恐懼的、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我把那天晚上的睡衣扔了。那件粉色的純棉睡衣,領口后面有我洗不掉的一身冷汗的味道。我把它裝進垃圾袋,走到樓下的垃圾桶,扔了進去。
回來的時候我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。
我想,也許那天晚上真的有什么東西來過。也許是我太累了產生的幻覺。也許是我產后激素波動導致的睡眠癱瘓——就是俗稱的“鬼壓床”,但我明明是可以動的,我的手捂住了豆豆的眼睛,我抱著她坐起來了,睡眠癱瘓是不可能做到這些的。
也許我永遠不會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有一件事我知道——
那天晚上,當恐懼把我釘在原地的那個瞬間,當我背后站著某個我連回頭都不敢的東西的那個瞬間,我的手動了。我的身體還僵硬著,我的心臟還在瘋狂地跳,我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,但我的手動了。
那天晚上,當恐懼把我釘在原地的那個瞬間,當我背后站著某個我連回頭都不敢的東西的那個瞬間,我的手動了。我的身體還僵硬著,我的心臟還在瘋狂地跳,我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,但我的手動了。
我捂住了我孩子的眼睛。
我把她抱進了懷里。
那一刻,我不是不害怕。我是太害怕了,害怕到我的本能比我的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——保護她,不管對面是什么。
我想,這就是媽媽吧。
不管對面站的是人是鬼是神是魔,不管我有沒有能力對抗,我的位置永遠在她和危險之間。
先過我這一關。
事情過去之后,日子還是照常過。
喂奶、換尿布、哄睡、拍嗝,循環往復,像一個永遠打不破的圓。陳哲每個周末回來,周一早上天不亮就走。我漸漸習慣了獨自帶娃的生活,也漸漸讓自己相信那晚的事只是一個幻覺——一個因為疲憊和激素共同導演的噩夢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但有些細節,我還是忘不掉。
比如豆豆那晚的表情。我查過很多資料,問過兒科醫生,甚至偷偷錄了一段豆豆平時大哭的視頻,一幀一幀地對比她的面部肌肉變化。新生兒確實能做出一系列表情,但那種眉毛拱起、瞳孔收縮、嘴角下撇的復合表情,需要多組面部肌肉的協同收縮——一個十六天的嬰兒,神經發育還沒有到那個程度。
所以那不是她自發做出來的表情。
那是對外界刺激的反應。
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,但我在心里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:天黑之后,絕對不讓豆豆一個人待在房間里。不管干什么,我都抱著她。上廁所抱著,熱奶抱著,晾衣服也抱著。嬰兒背帶成了我最常用的裝備,豆豆像一只小袋鼠一樣掛在我胸口,小臉朝著前方,下巴擱在我胸口的布料上。
陳哲有一次周末回來,看到我連倒水都抱著豆豆,笑著說:“你也太緊張了吧,把她放搖椅里一會兒又不會怎么樣。”
我說:“我不累。”
他沒再說什么。
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點擔憂。
變化是從豆豆兩個月大的時候開始的。
她開始笑了。
不是那種新生兒無意識的、嘴角抽搐式的微笑,是真正的、有意識的、看著你的臉笑。每次我湊近她,捏著她的小手說“豆豆豆豆,媽媽在呢”,她就會彎起眼睛,嘴巴咧成一個彎彎的月牙形,露出粉紅色的牙床。
那個笑容能把我所有的不安和疲憊都融化掉。
但有時候,她的笑讓我心里發毛。
不是所有時候,是某些特定的時刻。比如我在廚房熱奶的時候,把她放在餐廳的餐椅上,她面朝著客廳的方向。我一邊熱奶一邊探頭看她,發現她沒有看我,而是看著客廳的某個角落——沙發旁邊那個位置,靠墻,光線不太好——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看著媽媽時那種甜甜的、帶著依戀的笑。是一種……我說不上來。她的眼睛瞇起來的弧度不一樣,嘴角翹的方式也不一樣。那種笑更像是——她看到了一個熟人,一個她認識但我看不到的人。
“豆豆?”我端著奶瓶走過去,“你在看什么?”
她的目光沒有移開,還是盯著那個角落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表情,像是在聽什么聲音。
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沙發旁邊什么都沒有。墻上掛著一幅結婚照,照片里我和陳哲穿著白紗和西裝,笑得一臉燦爛。旁邊是空調,關著的。地上是豆豆的爬行墊,上面散落著幾個搖鈴和一只布兔子。
什么都沒有。
但豆豆的表情告訴我,她確實在看什么。
“豆豆?”我把她抱起來,讓她面對著我,“看媽媽,媽媽在這里。”
她的目光這才收回來,落在我的臉上。然后她又笑了,這次是對著我的笑,甜甜的,軟軟的,伸手抓我的頭發。
我抱著她走到那個角落,伸手在空氣里揮了揮。什么都沒有。墻壁是涼的,空氣是干燥的,沒有任何異常。
但那天晚上,我把結婚照挪到了另一個位置。
真正讓我重新開始害怕的,是豆豆三個月零幾天的時候。
那天下午,陳哲在家。他在客廳改代碼,我趁著豆豆午睡,去浴室洗了個澡。熱水沖在身上,我終于有了片刻的放松。洗發水的泡沫糊了一臉,我閉著眼睛沖水——
我聽到了一聲笑。
很輕,很短,像是一個氣音。
不是豆豆的笑。豆豆的笑聲是那種“咯咯咯”的,像小鴿子叫,又脆又亮。這個笑聲不一樣。它是“呵”的一聲,低沉,短促,像是一個成年人在喉嚨里壓著聲音笑了一下。
就在我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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