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過了多久,可能十幾秒,也可能像一輩子那么長。然后那雙眼睛開始往后縮——不是轉開,不是消失,是緩緩地、勻速地向后退去,隱進了洞口后面的黑暗里。最后消失的是那朵紅花,紅得像一滴血,在黑暗中又晃了一下,才徹底不見了。
我盯著空蕩蕩的通風口又看了很久,才敢動。我發現自己的手指頭攥著被單,攥得指節發白,掌心里全是汗。面霜還糊在臉上,早就干了,繃得我的皮膚發緊。
第二天我跟姥姥說了。
姥姥聽完,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,就是“嗯”了一聲,低頭繼續擇她的菜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:
“是家里的紅姑娘。沒事,她不害自家人。”
我問她紅姑娘是什么,她沒再細說,只是擺擺手,意思讓我別問了,也別怕。
我姥姥在村里是幫人看些疑難雜癥的——誰家小孩半夜哭個不停,誰家的牛莫名其妙不吃草,誰家的老房子鬧動靜,都來找她。她有自己的法子,燒幾張紙,念叨幾句,有時候往門楣上貼點什么,多數時候也就好了。我從小不太信這些,覺得多半是心理作用,或者那些問題本來就不嚴重,碰巧撞上了。
但那天晚上之后,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在夜里往那個通風口看。睡覺之前一定要拿件衣服搭上去,或者塞一團報紙堵住。
后來我長大了,去城里念書、工作,回村越來越少。那間老房子后來翻修過,通風口也堵上了。姥姥前些年走了,走之前也沒再提過什么紅姑娘。
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,我會想起那個夏天的晚上——昏黃的燈光,手指上沒抹勻的面霜,還有頭頂那個磚洞里,一雙悄無聲息的眼睛,和一頂紅得不像話的花。
我還是不太信那些東西。
但我確實看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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