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再抬起頭的時候,那個女孩子已經(jīng)不在嬰兒床旁邊了。
她在窗戶邊上。
背對著我,面朝著窗戶。像是要走,又像是在猶豫。
我終于哭出來了。不是默默地流淚,是那種憋了很久之后突然泄了閘的、帶著聲音的哭。我“哇”的一聲,整個胸腔都在震,傷口被牽動得劇痛,但我停不下來。
我一邊哭一邊叫:“老公!老公!媽!媽!”
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震耳朵。
但他們都沒有醒。
我老公沒有醒,我婆婆沒有醒,嬰兒床里的老二也沒有醒。三個人睡得死死的,像被人按了靜音鍵一樣。走廊上也沒有護(hù)士跑過來——明明隔音那么差,隔壁病房的人翻個身我都能聽見,但我這么大動靜,沒有任何人過來。
沒有人聽見我。
那個女孩子在窗戶邊站了很久。久到我從嚎啕大哭變成抽抽噎噎地喘氣,又從抽抽噎噎變成精疲力竭的安靜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不是飄走的,不是穿墻走的。就是——沒有了。像燈關(guān)了一樣。窗戶還是那個窗戶,窗簾還是半拉著,走廊的燈光還是淡淡地透進(jìn)來。
一切跟她來之前一模一樣。
我抽噎了最后兩下,用袖子擦了擦臉。這時候——
“怎么了?”我老公醒了,迷迷糊糊地坐起來,“你叫我了?”
我婆婆也醒了,揉了揉眼睛,問我是不是傷口疼。
他們倆同時醒的。
我剛才哭成那樣,喊成那樣,他們一點都沒聽見。
我嗓子是啞的。真的啞了,說話的時候像含著砂紙。我老公去給我倒了杯水,問我是不是做噩夢了。
我沒說話。
第二天白天,我婆婆出去買飯回來,坐在床邊,猶豫了一會兒,跟我說了一件事。
她說她下午在醫(yī)院走廊上等我的時候,跟旁邊的保潔阿姨聊天。保潔阿姨告訴她,這間病房——就是我住的這間——之前住過一個女孩子。懷孕六個月,跟男朋友分手了,男方不要了,孩子也不要了。引產(chǎn),生下來是個女孩。
沒活。
婆婆說完看了我一眼,欲又止,最后還是補了一句:“保潔阿姨說,那女孩子走的時候,穿著白色的長裙子。”
我端著水杯的手停住了。
我沒有告訴婆婆我半夜看見了什么。
但從那天起,我每次路過那間病房的窗戶——從外面走的時候——我都會不自覺地看一眼。
窗戶里面是空的。
但我總覺得,有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子,低著頭,站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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