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士有點困惑,問我轉交給誰。
我想了想,說:“給……那個沒有媽媽的寶寶。”
護士愣了一下。我沒再解釋,轉身走了。
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,起風了。秋天的風,帶著桂花的味道。我深吸了一口氣,鼻子有點酸,但沒哭。
我上了車,發動引擎,看了一眼后視鏡。后座上是老二的安全座椅,上面還掛著她的小玩具,一只毛絨兔子。
后視鏡里,后排的窗戶開了一條縫。風吹進來,兔子晃了晃。
后排沒有人。
但我總覺得,有誰坐在那里。
安安靜靜的,穿著白裙子,低著頭,看著那只晃來晃去的兔子。
我沒有回頭。
我掛了檔,踩下油門,開出了醫院的大門。后視鏡里的住院樓越來越小,那扇窗戶也越來越小,最后變成一個光點,消失在車流里。
回家以后,老二在門口等我。她扶著鞋柜站著,一看見我就咧開嘴笑,跌跌撞撞地撲過來,抱住我的腿。
我蹲下來,把她抱起來。她很重了,一歲多的小姑娘,結結實實的,摟著我的脖子,把臉貼在我臉上。
“媽媽,”她說。這次說得很清楚。
“嗯,”我說。
“姐姐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姐姐,”她又說了一遍,然后伸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,“姐姐,走了。”
“姐姐,”她又說了一遍,然后伸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,“姐姐,走了。”
我抱著她,站在玄關里,一動不動。
她從來沒有說過“姐姐”這個詞。沒有人教過她。她甚至連“哥哥”“弟弟”都還不會說。
“姐姐去哪里了?”我問她。聲音啞得我自己都不認識了。
她想了想,歪著頭,用那種一歲小孩特有的、煞有介事的表情說:
“回家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老二哄睡之后,一個人坐在客廳里,關了燈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我手機亮了一下,是我老公發的消息,說加班,晚點回。我沒回。
我打開相冊,翻到老二出生那幾天的照片。第一張是她在醫院嬰兒床里拍的,閉著眼睛,小拳頭攥著,舉在耳朵旁邊。
我把照片放大。
嬰兒床的角落里,有一小片模糊的光斑。不是反光,不是陰影,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淡淡的,白白的,像一團沒有形狀的光。
我盯著那片光斑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關掉了手機。
“晚安,”我說。
不知道是對誰說。
窗外的風吹動了窗簾,月光晃了一下。什么都沒有發生。沒有白裙子,沒有長頭發,沒有飄進來的女孩。
只有安靜。和嬰兒房里,老二均勻的呼吸聲。
那之后,我再也沒有去過那家醫院。老二也沒有再說過“姐姐”。
她慢慢長大,會說的話越來越多,會跑會跳會鬧脾氣,跟所有普通的小孩一樣。那條白裙子的事,我再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。
只是每年老二生日那天,我都會買一個小蛋糕。
一個大的,一個小的。
大的給老二吹蠟燭。小的那個,我放在窗臺上,放一整天,到晚上再扔掉。
我老公問過一次,說怎么買兩個蛋糕。我說大的好吃,小的好看。
他沒再問了。
今年老二四歲了。吹蠟燭的時候,她許了個愿。我問她許了什么,她不說。
晚上她睡著了之后,我去窗臺上收那個小蛋糕。蛋糕還在,但上面的奶油裱花不知道什么時候被碰歪了一點,像是被誰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。
我看著那個小小的凹痕,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蛋糕收走了。
“明年還來,”我輕聲說。
窗外的風吹進來,帶著初夏夜里那種溫溫吞吞的暖意。窗簾輕輕動了一下,像有人從旁邊經過,帶起的一陣風。
又像是什么人在說——
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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