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小念,今年十三歲。
表姐走的那天,是去年秋天的一個傍晚。
我記得很清楚,因為那天放學回家,我媽坐在沙發上,眼睛是紅的。她很少哭,所以我看見她那個樣子,書包都沒放下,就站在玄關不敢動了。
“你表姐走了。”
我媽說這四個字的時候,聲音是平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我知道她說的“走了”是什么意思。表姐確診骨癌晚期的時候,大姨在我家哭著打電話,我躲在房間里聽到了。那時候是夏天,我趴在床上,把臉埋在枕頭里,覺得骨頭疼——不是真的疼,是心疼。
表姐叫周婉清,十九歲,大我六歲。
她對我很好。不是那種長輩式的、客氣的“對你好”,是真的把我當自己人。小時候我爸媽吵架,她騎自行車來我家,把我放在后座上,載我去公園喂魚。她兜里永遠揣著兩顆大白兔奶糖,一顆給我,一顆她自己吃。她吃糖的時候會把糖紙疊成一只小蝴蝶,放在我手心里。
“小念,這是送給你的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,像月亮。
她走的那天我沒去醫院。我媽不讓。后來我才知道,我媽是不想讓我看見她最后的樣子。化療之后瘦得不成人形,頭發掉光了,大姨說最后幾天她已經認不清人了,嘴里一直喊疼。
可我不怕看見她。
我怕的是沒看見她最后一面。
清明節前三天,我夢見了她。
夢里是我家,就是我現在住的這個房子,但好像又不太一樣。客廳的燈全亮著,暖黃色的光,很亮很亮,亮得不像夜里。我坐在沙發上,聽見門響,她就走進來了。
她不是走之前那個樣子。
她面色紅潤,氣色好得不像話。頭發長回來了,比生病之前還長,披在肩膀上,發尾微微卷著。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,我從來沒見她穿過那件衣服,很襯她,襯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。她瘦了——不是生病那種枯瘦,是好看的瘦,鎖骨那邊淺淺一道,像畫上去的。
她在笑。
一直在笑。不是那種客氣的、社交的笑,是真的高興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翹起來,臉頰上還有一點嬰兒肥,看起來像個要出嫁的新娘子。
“姐!”我從沙發上跳起來,沖過去抱她。
我抱到了。
她的身體是溫熱的,毛衣軟軟的,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還有一點甜——可能是糖,可能是她身上的味道。我分不清,我只知道我能抱到她,這比什么都重要。
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“姐,我好想你。”
我哭得說不出話來,眼淚糊了滿臉,聲音都是抖的。我把臉埋在她肩膀上,像小時候那樣。她沒有推開我,也沒有說“別哭了”之類的話。她就站在那里,讓我抱著,一只手輕輕地拍我的背,像拍一個嬰兒。
“我好想你,我真的好想你……”
我反反復復地說這句話,好像只會說這句話。她拍著我的背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我哭了很久,久到我覺得我的眼睛都要哭腫了,才慢慢停下來。
然后我拉著她坐在沙發上,說了很多話。
我說我期中考試數學考了九十三分,比以前進步了。我說我媽最近學會了做糖醋排骨,但沒有大姨做的好吃。我說我養了一盆多肉,叫熊童子,葉子胖胖的,特別可愛。我還說上周我在街上看見一個穿藍色裙子的女孩,背影特別像她,我追了兩條街,追上去發現不是,我在路邊站了很久才回家。
她就一直笑著聽,偶爾點點頭,偶爾“嗯”一聲。
她什么都沒說。但她一直在笑。
后來場景變了。
我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床上。就是我每天晚上睡的那張床,那個房間,連被子的花紋都一樣。我躺在被子里,她在床邊坐著,就坐在床沿上,一只手撐著枕頭,微微俯身看著我。
房間沒有開燈,但她的臉是亮的。像月亮。
“你來看我吧。”她說。
她的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窗簾。
她的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窗簾。
我迷迷糊糊的,好像清醒又好像不清醒。我說:“我不認識你家。”
她說:“你來我家吧,我帶你走。”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特別平靜,就像以前她說“小念,我帶你去公園喂魚”一樣。平常的,自然的,理所當然的。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我好像突然清醒了一點。
“姐,”我說,“現在天黑了,太晚了。”
我的聲音在發抖。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,但我知道有什么不對。她坐在我床邊,面色紅潤,一直在笑,可我的后背開始發涼。
“我過兩天跟我媽一起去看你。”
我說完這句話,空氣好像凝了一瞬。
她看著我,沒有說話。臉上的笑還在,但那個笑突然變得很遠,像隔著一層水霧看月亮。她看了我很久——也許只有幾秒鐘,但在夢里,那個對視像一輩子那么長。
然后她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她說了一個字,就站起來了。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,還是笑著的。然后她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門沒關,走廊的燈照進來,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影。
我聽見腳步聲,越來越遠,越來越遠,最后消失了。
我早上醒來的時候,在枕頭上躺了很久。
天已經亮了,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道光,照在我臉上。我的眼睛是腫的,枕頭是濕的。我盯著天花板,把夢從頭到尾想了一遍,每一個細節都想。她的手是溫熱的。她的毛衣是紅色的。她說“我帶你走”的時候,語氣那么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