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慢慢地坐起來,后背一陣一陣地發涼。
我媽在廚房做早飯,我穿著睡衣走過去,站在廚房門口。
“媽,我夢見我姐了。”
我媽回頭看了我一眼,鍋里的油還在響。
“快到清明了,做夢正常。”她說,“過兩天我帶你一起去燒紙。”
“不行。”
我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大。我媽愣了一下,鏟子停在半空。
“我答應我表姐了。”我說,“我答應她這兩天就去看她。”
我媽看著我,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嚇到了。她沒有多問,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那今天去。”
那天是陰天,風很大。
我和我媽買了紙錢、元寶、還有一束花——白玫瑰,表姐生前最喜歡的花。大姨在墓地等我們,眼睛還是紅的,但沒哭。她站在墓碑前面,整個人縮在黑色的棉衣里,看起來老了很多。
墓碑上有一張照片,是表姐十八歲那年照的。不是生病時候的照片,是健康的、笑著的她。照片上的她和夢里的她不太一樣——夢里的她更瘦一點,頭發更長一點,但那個笑是一樣的。
彎彎的眼睛,像月亮。
我把花放在墓碑前面,蹲下來,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臉。
“姐,”我說,聲音很小,小到只有我能聽見,“我來看你了。我沒有等到過兩天,我第二天就來了。”
風把我的頭發吹到臉上,我沒有撥開。
“你說讓我去看你,我來了。但是姐——”我的聲音開始發抖,“我不能跟你走。”
風吹過墓地,松樹沙沙地響。
風吹過墓地,松樹沙沙地響。
“我以后會常來看你的。”我說,“每年都來。清明來,忌日也來。你生日我也來。我給你帶大白兔奶糖,我給你疊蝴蝶。但是我不跟你走。”
我蹲在墓碑前面,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,把灰撲撲的地面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。
“姐,你在那邊好好的。”
“找個好人家,嫁了。”
“別再疼了。”
我媽走過來,把我扶起來。她什么都沒說,只是摟著我的肩膀,很緊很緊。
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墓碑上她的照片還在笑。
風吹過來,白玫瑰的花瓣微微顫動,像是在點頭。
那天晚上我又夢見了她。
很短。
她就站在我家門口,還是那件紅色毛衣,面色紅潤。她沒有進來,就站在門檻外面,笑著看我。
“姐!”我叫她。
她沒有說“我帶你走”。她說:“小念,糖紙疊的蝴蝶,要放在有陽光的地方。”
然后她轉身走了。
這次她沒有回頭。
我醒來的時候,枕頭是干的。
我拉開窗簾,陽光照進來,很亮。我想起那些年她疊給我的糖紙蝴蝶,我翻箱倒柜地找,最后在書柜最底層的一個鐵盒子里找到了。五顏六色的蝴蝶,糖紙疊的,有的已經褪色了,有的還亮亮的。
我把它們放在窗臺上。
陽光照著它們,確實很好看。
后來每年清明,我都會去給表姐掃墓。
我會帶大白兔奶糖,會把糖紙疊成蝴蝶,放在墓碑前。風會吹走幾只,我從來不追。
因為她說過的。
要放在有陽光的地方。
今年清明又快到了。
我昨天又夢見了她。很短,很短。她在一條很亮的路上走,穿著白裙子,回頭沖我笑了一下。她沒有說話,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。
她說的是——
“我挺好的。”
我醒來的時候,窗臺上的糖紙蝴蝶在陽光里微微晃動。
像在揮手。
像在告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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