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從屋里出來,跟奶奶說我頭疼好幾天了,輸液也不見好。
奶奶沒接我媽的話,還是盯著我的臉看。她用手指指了指我的左邊眉骨旁邊,說:“你看,這娃兒臉上這兒,是不是有一塊青的?”
我媽湊過來看,說:“哪兒有青的?我看不出來啊。”
奶奶說:“你仔細看,這兒,隱隱的,一片。”
我媽又看了看,還是說沒看出來。
奶奶沒再跟我媽爭,她直起腰,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都記得的話:
“這娃兒怕是走那條路的時候,被什么東西拍了。”
我媽臉色一下就變了。
我們那邊的人,對這種事從來不覺得是迷信。農村嘛,山前山后,哪條溝里沒出過事?大人從小就教小孩子,天黑走路別回頭,路過墳地別亂看,有人叫你全名別答應。這些東西是長在骨頭里的忌諱。
我媽趕緊問:“那咋辦?”
奶奶說:“不礙事,我給她擦個雞蛋就好了。”
她就回了一趟自己屋,拿了一個雞蛋過來。
不是什么特別的雞蛋,就是家里老母雞下的,殼是粉白的那種,還帶著點雞糞的印子。奶奶又拿了一只碗,倒了些溫水,把雞蛋放在溫水里泡了一會兒。
她讓我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,把雞蛋撈出來,在手里滾了滾試溫度,然后就開始在我頭上擦。
從額頭開始,沿著眉毛往兩邊擦,到太陽穴,再往上,到頭頂,再往后腦勺。一邊擦一邊嘴里念叨著什么。不是念經,也不是說什么完整的話,就是一些含含糊糊的、像唱歌又不是唱歌的詞兒,聲音很低,我就在她跟前也聽不清楚。
那個雞蛋是溫熱的,擦在皮膚上很舒服。奶奶的手很粗糙,但動作很輕,雞蛋殼貼著我的頭皮慢慢地滾過去,一圈一圈的。
她就這么擦了大概有十幾分鐘,從額頭擦到后腦勺,從兩邊的臉頰擦到脖子后面。一邊擦,一邊嘴里念念有詞。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,但余溫還在,烤得我半邊身子暖烘烘的。
最后,她把雞蛋在碗沿上磕破,剝開殼。
我媽湊過來看,我倒沒怎么看清,因為我那時候已經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了。但我記得奶奶“嘖”了一聲,像是看見了什么意料之中的東西。
“你看,”奶奶把剝開的雞蛋遞到我媽面前,“蛋白上這些凸起來的小疙瘩,看見沒?這就是拍她那個東西留下的。這一擦,就帶出來了。”
我媽后來跟我說,那個雞蛋剝開之后,蛋白表面確實有一粒一粒的、像小米一樣的小疙瘩,密密麻麻的,看著就恕u5募Φ爸蟪隼詞槍饣模豢贍苡心侵侄鰲Ⅻbr>奶奶把雞蛋用黃紙包了,讓我媽拿到路口扔掉,“扔的時候別回頭”。
然后她把我抱到炕上,給我蓋了被子,說:“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我幾乎是沾了枕頭就睡著了。
那一覺睡得特別沉,沒有做夢,也沒有半夜醒過來。就是一閉眼一睜眼,天就亮了。
醒來的時候,窗戶外面的太陽光照進來,照在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我坐起來,覺得腦袋清清爽爽的,那種昏沉沉的、像被什么東西壓著的感覺,一點都沒有了。
我下了炕,穿上鞋,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頭不疼了,身上也有勁了,跟換了個人似的。
我媽看我出來了,問我還疼不疼。我說不疼了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沒說什么,轉身去灶臺上給我盛了一碗紅薯稀飯。
那天我就去上學了,什么事都沒有了。
后來我慢慢長大了,離開了村子,去鎮上、去縣里、去城市里上學、工作。我跟別人講起這件事,有的人笑,說這是心理作用,說頭痛本來就是要好了,碰巧而已。也有的人沉默不語,尤其是那些同樣從農村長大的,聽完只是點點頭,說一句“這種事是有的”。
我不跟人爭辯。
有些東西,信也好,不信也好,它就在那里。就像爛泥溝的那些老墳,不管你看不看它,它都在路邊上,安安靜靜的,等著每一個天黑趕路的人從旁邊走過。
只是從那以后,我走路再也不落在最后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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