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三年,我老公一直有個習慣——半夜去陽臺抽煙。以前我不覺得這有什么,直到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“看見”他走進來。
我記得很清楚,那是個周三。我側躺著,面朝窗戶,月光透過紗簾把地板映得發白。半夢半醒之間,我聽見臥室門開了。不是那種正常的開門聲,而是門軸慢慢轉動時,那種細細的、綿長的吱呀聲。我想翻身看看,但身體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,動不了。
然后我看見他了。
他穿著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,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我。臥室很暗,但我能看清他的臉。不,不是看清,是“知道”——知道那是他的輪廓,他的身高,他微微前傾的姿勢。他甚至像平時一樣,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。就在那只手落下來的瞬間,一股說不清的恐懼從脊椎底部炸開,像有人把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去。不是害怕,不是驚嚇,是一種更原始的、完全不講道理的東西。我的身體比我的意識先做出了反應——我聽見自己嚎了一聲,不是尖叫,是哭,是那種嬰兒一樣的、沒有任何克制的大哭。
我整個人彈起來,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,蜷成一小團,哭得渾身發抖。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,只知道絕對不能把被子掀開,絕對不能去看床邊。
被子外面有聲音。是我老公的聲音,很急,很困惑:“怎么了?怎么了你?”
我沒回答,因為我沒辦法回答。被子底下我還在哭,眼淚流進耳朵里,又熱又癢。
過了很久——可能是兩分鐘,可能是十分鐘——我感覺床墊陷下去一點。他沒掀我的被子,只是隔著被子輕輕拍我的背,像哄小孩一樣,一遍一遍問:“做噩夢了?嗯?做噩夢了是不是?”
我慢慢不哭了,但還是沒敢把被子放下來。我悶在里面問他:“你剛才是不是進來了?”
“是啊,我去陽臺抽了根煙,回來就看你突然哭了。”
“你進來的時候,叫我了沒有?”
“沒叫啊,我看你睡著了,就沒出聲。”
被子底下我閉了閉眼。我想告訴他,我看見他了。我看見他走進來,看見他站在我床邊,看見他伸手碰我。但那個“他”給我的感覺,和每天睡在我身邊的這個男人,完全不是同一個人。這個念頭讓我又開始發抖。
但我沒說。我只是告訴他:“以后我睡覺的時候,你進來要敲門。”
他在被子外面安靜了一會兒,說:“好。”
后來又有過好幾次。不是每天,但隔一陣就會來一次。每次都是一模一樣的場景——他半夜出去,回來,我嚎哭著醒過來,把自己裹進被子里,像一只受了驚的動物。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,問他:“我哭的時候,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?”
他想了想說:“閉著的。但你的眼皮一直在動,我以為你要醒了。”
閉著的。
可我清清楚楚看見他進來了。我看見臥室的門,看見月光,看見他灰色的衣服,看見他伸過來的手。如果我的眼睛是閉著的,那這些東西是誰看見的?是誰在看我?
這句話我想了很久,想到后來不敢想了。
現在我睡覺的時候會反鎖臥室門。他在門外敲兩下,我起來給他開,他進來,我再鎖上。他從來沒抱怨過,只是有一次在門外敲完,等我把門打開的時候,他站在走廊的暗處看了我一眼。
那個眼神很復雜。有心痛,有無奈,還有一點點——
我說不上來。就像他也在害怕什么,但他不敢告訴我。
而我始終沒有跟他說的是:最近幾次,我哭著醒過來的時候,能感覺到他的手隔著被子拍我的背。但每次他拍完、我平靜下來之后,我都會想起一件事——
那天晚上我問他“你進來的時候叫我了沒有”,他說沒有。
可我記得清清楚楚,他叫了我的名字。不是平時叫的昵稱,是連名帶姓地、清清楚楚地叫了一聲。
那一聲,不是從我頭頂傳來的。
是從枕頭下面。
那之后,我養成了一個習慣——睡前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,錄音。
不是因為我有多聰明,而是那種感覺實在太折磨人了。每次醒來,我都分不清哪個是真的,哪個是夢。那個叫著我全名的聲音,到底是從枕頭下面傳來的,還是從我腦子里自己長出來的?我想抓住點什么,能讓我在第二天早上有個憑據的東西。
頭三天什么都沒錄到。只有翻身的聲音,空調的嗡嗡聲,偶爾遠處垃圾車倒車的提示音。第四天早上我聽錄音的時候,覺得自己像個傻子,花一個小時聽自己睡覺。但我沒有刪,不知道為什么,就是沒有刪。
第七天晚上,我老公出差了。走之前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說:“要不你把門鎖好,有什么事情給我打電話。”我說好。他看了看我,又說:“其實你白天從來不怕這些。”我說我知道。他還是站在那兒沒動,最后說了句特別奇怪的話:“如果有什么事,別開門。”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我當時沒在意,以為他說的“別開門”是別給陌生人開門的意思。
他走了之后,家里安靜得不像話。我特意把臥室門反鎖了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空調調到二十四度,蓋著被子玩手機玩到困得不行才放下。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,連夢都沒做,至少我以為沒有。
第二天早上醒來,第一件事就是摸枕頭底下的手機,打開錄音文件往回拖進度條。
前面兩個小時全是白噪音。兩點十七分的時候,有一聲很輕的“咔”,像是門鎖被撥動的聲音。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,又倒回去聽了一遍。不是門鎖,是手機自帶的提示音——錄音因為存儲空間不足自動停止了。
自動停止了。
兩點十七分,錄音停了。后面的內容全部沒有錄到。
我盯著那個時間戳看了很久,后背慢慢滲出一層冷汗。不是因為錄音停了,而是因為——我清楚地記得,睡覺前我檢查過手機存儲空間,還剩十幾個g,不可能錄不到天亮。
我去相冊里翻了翻。前一天晚上我最后玩手機的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分,之后沒有任何操作記錄。但存儲空間確實被什么東西占滿了。不是照片,不是視頻,不是任何我能找到的文件。就是憑空少了十幾個g,像被人從系統里挖走了一塊。
我去相冊里翻了翻。前一天晚上我最后玩手機的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分,之后沒有任何操作記錄。但存儲空間確實被什么東西占滿了。不是照片,不是視頻,不是任何我能找到的文件。就是憑空少了十幾個g,像被人從系統里挖走了一塊。
我沒有多想,立刻做了另一件事——刪掉了一些不用的app,清了緩存,騰出二十多個g的空間。然后我去網上買了一個微型攝像頭,加急配送,第二天到貨。
攝像頭到的那天下午,我老公還沒回來。我把攝像頭放在了臥室的衣柜頂上,正對著床。角度調了好幾次,確保能拍到整個房間,尤其是臥室門的位置。我還特意試了一下夜視功能,畫面雖然偏綠,但清楚得很,連床頭柜上的水杯都能看清輪廓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實,因為我知道攝像頭在錄。有人在看著這個房間,這個念頭讓我覺得安全。
第二天一早,我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機,而是去衣柜頂上取攝像頭。內存卡拔出來,插進讀卡器,連上手機。我甚至沒有先去上廁所,就坐在床邊,把視頻從頭開始看。
十一點二十分我上了床。十一點四十分我關了燈。十二點左右我翻了幾次身,然后慢慢安靜下來。一點零三分,畫面里出現了一個人影。
不是從門進來的。
是從窗戶。
我住的這個房間在十二樓。窗戶外面沒有陽臺,沒有任何可以站立的地方。但畫面里那個人影就是從窗戶的方向走過來的,走得很慢,姿態不太對,像是一個關節一個關節地在移動。我盯著那個畫面,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,但我的眼睛沒有辦法離開屏幕。
那個人影走到床邊站定,低頭看著床上“我”。它的臉——如果那能叫臉的話——是模糊的,像被什么東西刻意抹去了。但它身上的衣服我看得很清楚。
是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。
和我老公平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。
視頻里,那個人影站了很久,大概有兩三分鐘。然后它做了一件事,讓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在原地——它慢慢地、慢慢地彎下腰,把臉湊近床上“我”的耳朵旁邊。它的嘴唇在動,但視頻沒有聲音,我不知道它在說什么。
但我知道它說的是什么。
因為我記得那個聲音。連名帶姓的、從枕頭下面傳來的、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擠過來的聲音。
視頻里,那個人影直起身,轉身走向窗戶,然后消失了。就像它來時一樣,憑空消失在了窗簾旁邊的黑暗里。
我反復看了那段視頻十幾遍,每一遍都希望自己看錯了,或者攝像頭出了故障,或者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。但十幾遍之后我不得不承認——畫面里那個東西,它穿的不是我老公的衣服。
它就是穿著我老公的身體。
那個姿態,那個高度,那個走路的節奏,全是我老公。唯一不對的地方是那個被抹去的臉,和那些不對勁的關節。它像是被人套上了我老公的皮,但還沒來得及學會怎么使用四肢。
我放下手機,發現自己在發抖。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、說不清楚的東西。我想起我老公走之前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如果有什么事,別開門。”
不是別給陌生人開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