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找了我奶奶。老太太今年八十了,耳朵不好使,腦子卻清楚得很。聽我說完這些,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從柜子深處翻出一個布包,一層一層打開,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銅鏡,銹跡斑斑,背面刻著我看不懂的花紋。
“這是你太姥姥傳下來的,”她說,“說是照妖的。你拿去,放在床頭,鏡面朝著門。”
我把銅鏡帶了回來,放在了床頭。那天晚上,我沒有再做那個走路的夢。但我半夜驚醒了一次,因為我在半夢半醒之間,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很輕,很遠,像從水底傳上來的一樣。
是一個女孩的聲音。
她在說:“我找不到路了。”
我睜大眼睛盯著天花板,一動不敢動。房間里什么都沒有,銅鏡安安靜靜地立在床頭,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,落在鏡面上,反射出一小片冷冷的光。
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。
但我一整夜都沒有再合眼。
天亮之后,我做了一個決定。我要回那個湖邊去。
不是去找它,而是去找那條路。那條它一直走、一直走、永遠走不到頭的路。我要看看,那條路到底通向哪里。是我家?還是別的什么地方?
我請了一天假,坐了很久的公交車,回到了那個環湖公園。
白天來的,陽光很好,湖面上波光粼粼,有人在釣魚,有老人在遛狗,完全看不出任何不尋常的地方。我沿著當年走過的那條路,一步一步地走,數著自己的步子。從湖邊那張長椅出發,左轉,經過那個已經倒閉的報刊亭,右轉,穿過那條梧桐樹還在的老街——梧桐樹比當年粗了一圈,葉子黃了一半——然后拐進那個巷子。
巷子盡頭,是我家老房子的后門。
但我在巷子中間停下了。
因為我看到了一個東西。
一個讓我頭皮發麻的東西。
巷子的墻上,嵌著一塊小小的石碑,被爬山虎遮了大半。我扒開葉子,看到上面刻著三個字——
王妃井。
不是王妃琴。是王妃井。
那口井早就不在了,被填平了,蓋了房子。但這塊碑還在,嵌在這面老墻上,默默地看著每一個經過的人。
我忽然全都明白了。
沒有什么溺死的女孩。沒有什么十九歲的王妃琴。老師傅說的那些話,什么生辰、什么方位、什么儀式,也許都是真的,也許都有用,但他弄錯了一件事——那個東西從來就不是什么溺死的女鬼。
它是那口井。
是一口不知道多少年前被人填掉的井,壓在地底下,上不來,出不去。它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從土里拔出來,不知道怎么從井底爬到地面,它只是感覺到了水——那個湖,離它只有幾百米的湖。它想要過去,想要回到水里去,但它找不到路。
直到那天晚上,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哭著走過這條巷子,她的悲傷像一把鏟子,挖開了一層薄薄的土。它嗅到了一絲縫隙,一絲出口,拼命地擠了出來。
但它還是找不到路。
它跟著我走過了那條巷子,走到了那個路口,走到了那個湖邊,又跟著我走回了那條巷子。一遍,又一遍,又一遍。
它在找的不是我。
它找的是一條路。一條從井底到水邊的路。
而我,成了它的導航。
我在那塊石碑前站了很久,久到夕陽把巷子染成了橘紅色。我蹲下來,把手掌貼在碑面上,石頭冰涼冰涼的,像是在回應我。
我對著那塊石碑說了一句話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“明天我帶你過去。”
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說這句話。也許是因為我終于不害怕了。也許是因為,一個被困在地底下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,跟我一樣,也想要一條回家的路。
第二天一早,我拿了一個礦泉水瓶,在湖邊的水龍頭接滿了水,沿著那條路,一滴一滴地灑。
從湖邊開始,灑到那個路口,灑過那條梧桐街,灑進那條巷子,一直灑到那塊石碑前。
我把瓶子里最后一點水澆在碑根上,說了三個字:“到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睡了一個沒有任何夢的覺。
朱砂香囊不再發癢了。胸口那片小紅點也在幾天后慢慢消退了,只留下那道彎彎曲曲的舊疤,安安靜靜地躺在右手小臂上,像一條干涸了很久的小河。
后來我再也沒有做過那條路的夢。再也沒有聞過那股水腥味。再也沒有在半夜被什么聲音驚醒。
那座橋,我還是搬回去了。不是因為不怕了,是因為我知道,那條路已經通了。從井底到湖邊,它終于找到方向了。
那塊石碑我后來又去看過一次。爬山虎又長了出來,把碑面遮得嚴嚴實實。我沒有扒開它,只是在那面墻前站了一會兒。
風吹過來的時候,我好像聽見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,從很深的土底下傳上來。
不是“我找不到路了”。
是“謝謝”。
也可能只是風吹過墻縫的聲音。
隨便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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