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紅色的衣服。扎著兩個小辮子。鼻子上有干涸的血跡。她蹲在墻角,兩只手抱著膝蓋,身體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,像一只被雨淋濕了的貓。她沒有看我,也沒有看門口那些老奶奶。她低著頭,看著地面,嘴唇在微微動著,像是在自自語,又像是在念什么東西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些老奶奶沒有動。我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小女孩還是沒有抬頭。我走到她面前,蹲下來,和她平視。她的睫毛很長,低垂著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她的嘴唇還在動,我湊近了聽,終于聽清了她反復念叨的那句話。
“他不是他。他不是他。他不是他?!?
聲音很小,很碎,像一個壞掉的錄音機在反復播放同一段磁帶。我伸出手,想碰她的肩膀。手指剛觸到她紫紅色的衣領,她的身體猛地一僵,然后像觸電一樣劇烈地抖動起來。她抬起頭,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。
不是惡狠狠的。不是恐懼的。不是憤怒的。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。空的。像兩顆灰色的玻璃珠子,表面映著我的臉,但里面什么都沒有。
她張了張嘴,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一個聲音。那個聲音不是她自己的,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,沙啞的,破碎的,像砂紙在玻璃上摩擦。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,只有四個字:
“你回來了?!?
堂屋門口傳來篤的一聲。拐棍點地的聲音。我轉過頭,老奶奶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,中間留出一個人的身位。門口的光線太亮了,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,但我看到了她走路的姿勢。左腳比右腳重一些,拖在地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我奶奶回來了。
她走進堂屋,走過那些老奶奶身邊,走過八仙桌,走過那灘已經退去的灰黑色水漬曾經存在過的地方,走到我面前。她站在我和那個小女孩之間,背對著我,面對著蹲在墻角的那團紫紅色。她的左手拄著拐棍,右手慢慢抬起來,伸向那個小女孩。
小女孩沒有躲。她抬起頭,看著奶奶的手,看著那只布滿老年斑的、右手食指上帶著針疤的手,慢慢地、輕輕地落在了她的頭頂上。
奶奶的手在她頭頂停了一下,然后往下移動,覆上了她的眼睛。小女孩的睫毛在奶奶的掌心里微微顫動,像蝴蝶翅膀在合攏之前的最后一下撲動。
“夠了?!蹦棠陶f。
就兩個字。語氣不重,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。但這兩個字落下來的瞬間,堂屋里所有的光都暗了。不是滅了,是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——光線還在,但不再變化了,凝固在一種介于黃昏和夜晚之間的、曖昧的、不確定的亮度里。
門口那些老奶奶開始一個接一個地轉身離開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回頭,她們的腳步聲在巷子里漸漸遠去,像潮水退去時最后幾道浪花拍在沙灘上的聲音。
最后走的那個老奶奶在門口停了一下,側過身,朝堂屋里看了一眼。她的臉在那一瞬間被光線照得很清楚——我認識她。她是我奶奶生前最好的朋友,姓王,我叫她王奶奶。她在我奶奶去世之后的第三年也走了。王奶奶的眼睛在堂屋里掃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么。但她什么都沒說,轉過身,走了。
堂屋里只剩下我、奶奶,和那個小女孩。
奶奶的手還覆在小女孩的眼睛上。她的身體微微前傾,像是要把那個小小的身體整個攏進自己的影子里。小女孩不再發抖了,不再念叨了,呼吸也平穩了下來,像是睡著了。
奶奶轉過頭來看我。她的臉在那種凝固的光線里顯得很平和,沒有上一次夢里那種深水底下亮著的燈的光彩,也沒有之前在門口時那種像照片一樣貼在原地的僵硬。就是一張很普通的老太太的臉,皺紋很多,皮膚很松,嘴角往下耷拉著。
她看了我幾秒鐘,然后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,低下頭,看著手底下那個小女孩。她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語氣說了一句話。那種語氣不是對我說話時用的,也不是對其他人說話時用的。那種語氣像是在對自己說話,又像是在對一件很久以前丟失了、現在終于找回來了的東西說話。
她說:“你都長這么大了?!?
然后她把手從小女孩眼睛上移開。小女孩的眼睛閉著,睫毛上掛著水珠——不是眼淚,是那灘灰黑色的水殘留的痕跡。她的臉色不再是紫紅色的了,變成了一種更正常的、偏蒼白的膚色。紫紅色的衣服也變了顏色,變成了深灰色,像被水洗了太多次之后褪了色的舊衣服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奶奶直起腰來,拐棍杵在地上,發出篤的一聲。她朝我走了兩步,站在我面前,抬起那只剛覆過小女孩眼睛的手,在我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。和上一次在河邊的那一拍一模一樣,輕得像一片樹葉落在皮膚上。
“行了,”她說,“回去吧。這邊的事,你別再管了?!?
我想說話,想說很多話,想問那個小女孩到底是誰,想問1962年村東河邊到底發生了什么,想問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,想問那個瘦子跟奶奶到底是什么關系,想問墻上的“別”字是誰寫的、寫的什么意思。但我的嘴張開之后,所有的問題都堵在嗓子眼里,一個都出不來。
奶奶看著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太快了,快到我不確定它是否真的發生過。但那個笑容的樣子我記下來了——不是她活著的時候那種慈祥的、哄小孩的笑。是另外一個人。是一個年輕的、好看的、二十歲的女人,站在河邊,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蘆葦,下巴微微抬著,眼睛看著鏡頭,嘴角微微翹起來的那一種笑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說了三個字。不是我的名字。不是任何稱呼。是三個我從來沒聽過的字,像是一個名字,又像是一句話。那三個字落進我耳朵里的瞬間,我的腦子里像炸開了一顆煙花,無數畫面、聲音、氣味、溫度同時涌了進來,它們互相重疊、互相覆蓋、互相撕扯,我什么都看不清、什么都聽不清,只有一個感覺是真實的——
我整個人在往下墜。
不是掉進水里那種墜。是穿過一層又一層的東西在往下墜,穿過泥土,穿過巖石,穿過某種又軟又硬的我形容不出來的物質,像一顆子彈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靶紙。每穿過一層,就有一層東西從我身上剝離——先是我的衣服,然后是我的皮膚,然后是我的肌肉和骨骼,最后連我的意識都在一層一層地變薄、變淡、變得透明。
在墜落到最底部的那一個瞬間,所有東西都停了。
我聽到了一聲嬰兒的啼哭。
不是從遠處傳來的,不是從任何方向傳來的。那個聲音就是從我自己身體里發出來的。從我喉嚨里,從我胸腔里,從我還在跳動的心臟最深處。
然后我醒了。
這一次醒過來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。我不是躺在床上的。我是坐著的。坐在一把木頭椅子上,雙手放在膝蓋上,身體微微前傾,像是一個人坐了很久很久,久到身體已經忘記了別的姿勢。
房間是黑的。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,是有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種黑。月光落在我的手上,我的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,右手疊在左手上,拇指微微翹著。我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,因為我認出了這個姿勢。
我奶奶生前就喜歡這樣坐著。兩只手交疊在膝蓋上,右手疊在左手上面,拇指微微翹著。她坐在老房子堂屋的那把椅子上,就是這樣坐的。
我把手翻過來看了看。手掌心里躺著一樣東西。很小,很輕,是一個干枯的、灰白色的東西,已經看不出來原來是什么了。我把它捏起來,湊到月光底下看了很久,終于認出來了。
是一朵牽?;ā8煽萘说?、紫紅色的牽?;ā?
床頭柜的抽屜開著一條縫。我伸手拉開抽屜,那個裝著蘆花的信封還在。我把信封打開,里面是空的。蘆花不在了,連粉末都不在了。信封內壁上沾著一些灰白色的痕跡,像是某種東西曾經附著在這里,然后被什么東西從內部一點一點地吸走了。
我坐在床邊,把那朵干枯的牽?;ǚ旁谛欧馍希⒅戳撕荛L時間。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,從這頭移到了那頭。天快亮了。
我拿起手機,翻了翻通話記錄。昨晚沒有打出去的電話,也沒有打進來的電話。但我的相冊里多了一張照片。不是我用手機拍的,不知道從哪里來的,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相冊里,時間戳顯示是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一張黑白照片。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河邊,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蘆葦,穿著藏青色的褂子,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,下巴微微抬著,眼睛看著鏡頭。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鋼筆寫的,墨水洇開了一點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1962年,小萍,在村東河邊。此別?!?
不是“別”。是“此別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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