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,我的大兒子剛滿兩歲半。
事情是從開春那會兒開始的。過年前我買了好些烏龜回來養,大大小小十幾只,用個紅色塑料盆裝著,擱在院子里。我兒子那時候正是對什么都好奇的年紀,每天蹲在盆邊看烏龜,小手伸進去戳龜殼,咯咯地笑。可沒過多久,那些烏龜一只接一只地不見了。盆還在,水還在,就是龜沒了。我以為是誰家野貓叼走了,也沒太放在心上。
真正的怪事,是從一個晚上開始的。
那天夜里十點多,孩子突然從床上坐起來,眼睛瞪得溜圓,指著房間角落,撕心裂肺地哭。我把他抱起來,他拼命往我懷里鉆,渾身發抖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:“怕……怕……綠色的龜龜……好多好多……在那里……”
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,墻角空蕩蕩的,什么都沒有。
那時候他說話還不大利索,能把“烏龜”說成“龜龜”已經很不錯了。可他反反復復說的就是那幾句——怕,綠色的龜龜,好多。
我開了大燈,抱著他把整個屋子走了一遍,又去院子里看了一圈,什么都沒有。可他就是哭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怎么哄都停不下來。一直到凌晨三四點,哭累了才昏昏沉沉地睡過去。
第二天白天倒是好好的,能吃能玩,跟沒事人一樣。可一到傍晚,太陽剛落山,他又開始哭,指著一個方向說怕。而且開始發燒。
我以為是受了驚嚇,按老法子叫了魂。可沒用。又去找了村里看事的瞎子,瞎子掐了掐手指,說得挺含糊,讓我回去拜床頭婆。我照著做了,燒了紙錢,擺了供品,還是一點用都沒有。孩子每到傍晚就發燒,夜里就哭鬧,反反復復,持續了將近一個月。
西藥吃了,中藥也灌了,燒退了又起,起了又退。鎮上的醫生說不出個所以然,只說可能是免疫力低,開了些增強抵抗力的藥。可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。孩子每天哭的時候,眼睛都是盯著同一個方向,那種恐懼不是病痛能帶來的,那是一種看到了什么東西的恐懼。
后來我想起來,我有個同學的母親在隔壁鎮做解陰債的法事,名聲挺響。我特意買了東西登門去請,她答應來試試。那天她來了我家,燒了香,念了經,又在我家各個角落灑了符水,說是有冤親債主纏著孩子,她已經解了。可當天晚上,孩子照哭不誤。
我徹底沒轍了。
那些天我瘦了快二十斤,每天傍晚一到太陽西斜,我的心就開始揪著,像有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心臟。我知道,再過一會兒,兒子的體溫就會開始往上竄,那張小臉會燒得通紅,然后他會哭,會指著空蕩蕩的角落說他怕綠色的龜龜。
我甚至開始懷疑那些消失的烏龜是不是真的死了,是不是死在什么地方變成了我不知道的東西,回來找孩子了。可這個念頭太荒唐了,我不敢往下想。
直到我小叔生日那天。
那天是農歷三月十二,我記得很清楚。小叔在鎮上的飯館訂了兩桌,一家人要去吃飯。我本來不想去,孩子那幾天狀態時好時壞,我怕路上鬧起來。但婆婆說一家人好久沒聚了,孩子偶爾換個環境說不定有好處。我想了想,還是去了。
吃飯的時候孩子還算乖,坐在我腿上吃了半碗飯,還沖服務員笑了笑。那是他這些天來頭一回笑。我當時心里還泛起一絲僥幸,想著是不是這場折騰終于要過去了。
我們吃完飯回到家,已經是晚上八點多。隔壁院子里鬧哄哄的,停著一輛我沒見過的面包車,車燈開著,把巷子照得雪亮。我婆婆拉著我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,我頭皮瞬間就炸了。
“隔壁老黃家的孫子,就是那個八歲的男孩,今天下午走了。上吊死的。”
我愣在原地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八歲的孩子,上吊?
婆婆繼續說,老黃下午在廚房做飯,孫子一個人在樓上玩。等老黃做好飯喊孩子下來吃,喊了好幾聲沒人應,上樓一看,孩子用一條毛巾綁在三樓的窗框上,整個人已經吊在那里了。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就不行了。
后來我才聽說了更離奇的事。這孩子走之前的一個月里,一直在跟他爺爺說,他看見一個很奇怪的人,總是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出現,想方設法要把他帶走。有時候是從窗戶外面伸進來一只手,有時候是從床底下爬出來一個影子。他爺爺起初以為是孩子看動畫片做噩夢了,沒當真。可孩子說得有鼻子有眼的,而且越來越頻繁,老黃心里也發毛了,還專門去了趟村委會,問能不能調監控看看是不是有陌生人在村子附近轉悠。
但除了這個孩子,沒有任何人見過那個“奇怪的人”。
沒有監控拍到,沒有鄰居撞見過,連家里的狗都沒有異常反應。
老黃后來跟人說起這些事的時候,老淚縱橫,說要是當初信了孩子的話就好了。
可誰又能想到,一個八歲的孩子會用這種方式走呢。
我聽完這些,后背一陣一陣地冒冷汗。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懷里的兒子,他正歪著腦袋靠在我肩窩里,呼吸均勻,睡得很沉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那天夜里,我做好了通宵的準備。我坐在兒子床邊,等著那個時間點到來,等著他像往常一樣突然驚醒,等著他指向墻角哭著說怕綠色的龜龜。
十點過去了。十一點過去了。十二點也過去了。
他一夜安睡。
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,燒退了。沒有反復。傍晚的時候我提心吊膽地盯著體溫計,三十六度五。晚上我又坐在他床邊等到深夜,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蹬掉了,我給他蓋好,他又翻了個身,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我湊過去聽,聽不清楚,但語氣是平和的,不像以前那種恐懼的哭喊。
我坐在黑暗里,忽然想起了隔壁那個八歲的孩子。我想起他爺爺跟人說他見過一個奇怪的人,想方設法要帶走他。我想起他說了一個月,沒有人信。我想起他走了的第二天,我兒子的病就好了。
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針扎進我的腦子里,我不敢往下想,但那個結論就那樣清晰地擺在面前,像一塊無法搬動的石頭——是不是那個“奇怪的人”本來要找的是我兒子,是隔壁那個孩子替我兒子擋了?
或者說,是隔壁那個孩子用他八歲的生命,把什么東西從我兒子身邊引開了?
我不知道。我不想知道。
我不知道。我不想知道。
那天之后,我兒子的身體徹底好了。能吃能睡,再也沒有半夜哭過,再也沒有發過不明不白的燒。那盆失蹤的烏龜,我再也沒找過,也沒養過。
只是每年清明和農歷三月十二那天,我都會往隔壁的方向燒些紙錢。不是為了什么,就是覺得心里過不去。
有時候半夜起來給孩子蓋被子,我還會下意識地看一眼墻角。那里什么都沒有,只是一面刷了白漆的墻。
可我總覺得,墻上好像少了一雙本該在那里的小手印。
隔壁那家人后來搬走了。老黃走的時候,把那棟三層小樓鎖了院門,鐵鎖上銹跡斑斑。我偶爾經過,看到二樓的窗戶黑洞洞的,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。
我兒子今年六歲了,已經完全記不得兩歲半時的事了。有次他翻到一張我從前拍的照片,指著上面那個紅色塑料盆問我,媽媽,這是什么呀?
我說,沒什么。
他把照片放下了,跑去看動畫片了。
我一個人坐在那里,看著那張照片,盆里的水清亮亮的,十幾只烏龜趴在盆沿上曬太陽。那時候我兒子還不到兩歲,正蹣跚著學走路,每次走到盆邊就會蹲下來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戳那些烏龜殼。
那些烏龜后來去了哪里,我始終沒有找到答案。
有些事,也許不該去找答案。
那年之后,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。
兒子一天天長大,能吃能睡,活蹦亂跳的,跟村里其他孩子沒什么兩樣。我有時候會想起隔壁那個孩子,心里不是滋味,但日子總歸是要往前過的。我甚至漸漸不太害怕了,覺得那些荒唐事已經翻篇了。
直到去年。
我兒子五歲了,上了幼兒園,學了不少話,也懂事了不少。他有時候會跟我說一些有的沒的,什么幼兒園的小朋友啦,什么路上的小貓啦,都是些尋常話。可有一天晚上,我在廚房洗碗,他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,忽然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發涼的話。
“媽媽,那個哥哥又來了。”
我手一抖,碗差點摔進水槽里。我轉過身看他,他坐在小凳子上,手里拿著一個變形金剛,兩條腿晃來晃去的,語氣很平常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