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哥哥?”我問,聲音比我預想的要緊。
“就是以前老是來找我玩的哥哥呀,”他頭都沒抬,專心致志地掰著變形金剛的胳膊,“后來好久沒來了,今天又來了。”
我蹲下來,看著他的臉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沒有害怕,甚至帶著一點高興,就像在說一個久別重逢的朋友。
“他跟你說什么了?”我問。
“他說他住在隔壁,但是搬家了,現在又回來了。”兒子抬起頭看了我一眼,笑嘻嘻的,“他還說他爬得好高好高,問我有沒有看過。”
我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半截。隔壁,搬家,爬得好高好高。我攥著洗碗布的手在發抖,但我沒有在孩子面前表現出來。我問他那個哥哥長什么樣,他說穿著綠色的衣服,臉白白的,頭發有點長。
“那他現在在哪兒?”我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句話的。
兒子指了指廚房的窗戶。
我猛地轉頭看過去。窗外是院子,院子外面是巷子,巷子對面就是那棟鎖著院門的三層小樓。二樓的窗戶黑洞洞的,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。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時候長了一棵構樹,枝條伸出來,在風里慢慢晃著。
什么都沒有。
“他走啦,”兒子說,語氣里帶著一點失落,“他說下次再來找我玩。”
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。我想了很久,最終還是決定先不聲張。孩子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和不適,跟兩歲半那會兒完全不同。也許只是小孩子想象出來的玩伴?也許他在幼兒園聽過什么故事,自己編出來的?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可“爬得好高好高”這個詞,一個五歲的孩子是編不出來的。
接下來的事情發展,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。
那個“哥哥”開始頻繁出現。有時候是傍晚,有時候是周末的上午,兒子會突然跟空氣說話,或者跟什么人分享他的零食。我偷偷觀察過,他不是在自自語——他有明顯的停頓和等待,像是在等對方回應。有一次我聽到他說“這個草莓味的可好吃了,你嘗嘗”,然后把一顆草莓伸向身邊的空氣,等了幾秒鐘,又把草莓塞進了自己嘴里,說“你不吃我吃了啊”。
我甚至去調了家里的監控。監控畫面里只有我兒子一個人,對著空氣說話,對著空氣笑,把零食舉向空無一人的方向。但那種姿態和節奏,實在不像是一個孩子在玩過家家。他像是在跟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互動,只是那個人不在監控的鏡頭里。
我每天都在糾結。要不要再去請人看看?可上次那些折騰,瞎子、床頭婆、解陰債,沒有一個有用的。而且孩子現在沒有任何異常——他不哭不鬧,不發高燒,能吃能睡,甚至還因為有了這個“朋友”而變得更加開朗。如果這個“哥哥”真的是隔壁那個孩子,他當初替我的兒子擋了那一劫,現在回來找我的兒子玩……
我不忍心把他趕走。
我不忍心把他趕走。
可我又怕。怕這次回來不一樣,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變化。
事情出現轉折,是上個月。
那天晚上我哄兒子睡覺,他忽然拉著我的手說:“媽媽,哥哥說他以后不能來了。”
我心里一緊,問為什么。
“他說他要走了,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,要過很久很久才能回來。他說他這次回來就是想看看我好不好,現在看到我好了,他就放心了。”兒子說這些話的時候,神情比平時認真很多,像是一個大人在轉述一件重要的事情。
“他還說什么了?”
“他說,謝謝你每年的紙錢。”
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。兒子不知道紙錢是什么,他只是原封不動地轉述了那句話。那些年我偷偷在三月十二燒的紙錢,我以為只有天知地知,可那個孩子知道。
他都知道。
那天之后,“哥哥”再也沒有出現過。我兒子偶爾還會提起,但慢慢地也就不提了。幼兒園有了新朋友,他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那些活蹦亂跳的小朋友身上。
那棟三層小樓還在,鎖著的院門還在。構樹的枝條越長越長了,春天的風一吹,嘩啦嘩啦地響,像是在跟誰打招呼。
前幾天我路過的時候,發現有人來給那棟樓刷了外墻。灰撲撲的墻面變成了奶黃色,黑洞洞的窗戶換上了嶄新的鋁合金窗框,亮晶晶的玻璃反射著天光,不再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了。
我想,他是真的走了。
這次是真的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我兒子的生日是農歷三月初十,隔壁那個孩子出事那天,是三月十二。
差了整整兩天。
就差了兩天。
我到現在也不知道,那年三月十二的傍晚,那個孩子獨自爬上三樓的時候,到底看到了什么,到底被什么帶走了。他爺爺說他之前一個月都在說有個奇怪的人想帶走他,可沒有人信。他走之后的第二天,我兒子的病就好了。
是他把那個東西引走了,還是那個東西本來要找的就是我兒子,他替了我兒子?
又或者,這兩者之間根本沒有區別。
我沒有辦法知道答案。但我可以確定一件事——那個八歲的孩子,在生命的最后一個月里,獨自承受著一種沒有人相信的恐懼。那種恐懼足以讓一個孩子做出無法挽回的選擇。而在我兒子最需要幫助的那一個月里,是那個孩子用最慘烈的方式,把什么東西從我兒子身邊帶走了。
有些債,不是燒紙錢就能還清的。
但除了燒紙錢,我也不知道還能做什么。
今年三月十二,我照樣在巷口燒了紙錢。火苗躥起來的時候,巷子里突然起了一陣風,把紙灰卷起來,高高地盤旋了一圈,然后朝著那棟新刷了墻的房子飄過去。
我站在那里,看著那些灰色的碎片慢慢落下來,落在奶黃色的墻根底下。
我好像聽到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,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了一句“再見”。
也可能只是風吹過構樹的聲音。
我轉身回了家。兒子正在客廳里看動畫片,笑得前仰后合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蹲下來抱了抱他,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,說:“媽媽你干嘛呀,壓到我腳了。”
我松開他,笑了。
有些事情沒有答案,但也許不需要答案。有些告別沒有聲音,但也許那就是最好的告別。
只希望那個孩子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也能曬到這樣暖洋洋的太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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