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瘦了。”
“瘦了。在外面不好好吃飯。”
“臉色也不好。”
“覺也睡不夠。”
“不行。這樣不行。”
兩只冰涼的手同時落在我的額頭上,一左一右。我被凍得想縮,身體卻動不了。那兩只手就那樣貼著,像在摸一個發燒的孩子。過了好一會兒,左邊的聲音說:“不燙。還沒燒。”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“那就好。”
“再睡一會兒吧。”
“再睡一會兒。”
然后是沉默。長久的沉默。我以為她們走了,意識開始往更深處滑去。可就在墜入徹底無知覺的前一秒,我聽見右邊的聲音忽然嘆了口氣,用一種非常非常輕的、幾乎像呼吸一樣的方說了一句什么。
我聽不懂。
但那個語調,那個節奏,那種說完了之后沉默很久的余韻——那是一個告別。
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,被子蓋得嚴嚴實實,四個角都被掖進了褥子底下,像小時候我媽怕我踢被子做的那樣。我坐起來,發現枕頭邊放著一樣東西。
三顆糖。
大白兔奶糖,舊版包裝,市面上早就買不到的那種。糖紙被捂得微微發軟,像是從某個貼身的口袋里取出來的。
隔壁隔間的乘客已經下車了。我問列車員,昨晚有沒有人進過我的隔間。列車員說沒有,門一直是關著的。
我低頭看著那三顆糖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很小的時候,大概三四歲,我跟著外婆在老家的村子里住過一陣。外婆有個老姐妹,我叫她二奶奶,臉上全是皺紋,手也是涼的,每次見了我都要從兜里摸出幾顆大白兔奶糖塞給我。她說話帶著一種誰也聽不懂的方,外婆說那是她老家的土話,整個村子就她一個人說那種話,因為她的老家已經不在了——修水庫,淹了。
二奶奶什么時候走的,我已經不記得了。只記得外婆后來提過一次,說二奶奶走之前念叨了我,說我太小了,不知道以后還記不記得她。
我把糖紙剝開,把糖放進嘴里。
甜。
我又剝開第二顆。
還是甜。
第三顆我沒舍得吃。我把糖紙重新包好,放進了錢包里。
那年回家,我跟我媽說:“我好像知道那兩個老太太是誰了。”
我媽正在擇菜,頭都沒抬: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
“你以前說,路過老墳地心里喊一聲,她們會照看我的。”
我媽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我每年都喊,”她低著頭,聲音很輕,“每年都喊。喊她們路上照看你,平平安安的。”
菜刀擱在砧板上,沒再拿起來。
廚房里安靜了很久。窗外有人在放鞭炮,遠遠的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喊什么人回家。
后來我查了一下那趟車的運行路線。它經過老家那片老墳地的時間,大概是凌晨兩點半到三點之間。
而我每年被那兩個老太太“叫醒”的時間,正好是凌晨兩點四十五。
不多不少,年年如此。
我沒再退過票。
每年臘月二十七,我的購票軟件里會自動躺好一張回家的軟臥。我照常上車,照常睡覺,照常在凌晨被那兩雙冰涼的手摸一摸額頭,聽她們用聽不懂的方說幾句話。
有時候是“穿厚點”,有時候是“少抽煙”,有時候只是一聲長長的、滿足的嘆息。
我從不睜眼。
但我每次都會在心里說一句——
我挺好的。明年還回來看你們。
糖我一直留著。
就放在枕頭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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