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大概七八歲,住在農村的老房子里。
那房子是那種很典型的農村磚瓦房,堂屋居中,左右兩間臥室,廚房在后頭。側門開在廚房旁邊,推開側門就是雞籠。我家養了七八只母雞,平日里天一亮就咕咕咕地叫,晚上倒是老實得很,縮在籠子里一動不動。
那晚我記得很清楚,月亮很大,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。我睡在西邊的臥室里,門沒關嚴,留了一道縫——農村房子嘛,晚上都不怎么鎖門的,更何況是臥室門。
我是被一陣奇怪的感覺弄醒的。
怎么說呢,就像有什么東西壓在我身上,不是那種實實在在的重量,而是一種沉甸甸的、無形的力量,把我的四肢和身體都按住了。我腦子是清醒的,意識很清楚,我能感覺到身下的褥子,能聞到空氣里那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濕氣味,但我動不了。眼皮像灌了鉛,怎么也睜不開,手指頭想動一下都做不到。
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什么叫“鬼壓床”,只是覺得害怕,拼了命地想讓自己動起來,但身體像不屬于我了一樣,完全不聽使喚。
就在這時候,我聽到了聲音。
是側門被推開的聲音。那種老式的木門,門軸不太靈光,推開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很特別的“吱呀”聲,拖得很長,然后門框碰到門框,悶悶地“咯噔”一下。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,白天不知道聽多少回。所以一聽到這個聲音,我腦子里第一個反應就是——有人從側門進來了。
緊接著就是雞籠里的動靜。
那幾只雞本來都該睡著了,但突然就炸了窩,翅膀撲棱棱地扇,爪子刨著籠底,嘴里發出那種受驚的“咕咕”聲,慌慌張張地在籠子里亂撞。那個聲音很響,在黑夜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。
第一反應不是害怕,是緊張。農村嘛,偶爾也有小偷,我們村就有幾戶人家被偷過。我當時想的是,壞了,是不是進小偷了?然后就開始擔心,他會不會摸到堂屋里來?我們家值錢的東西都放在堂屋的五斗柜里,雖然也沒什么值錢的。
腳步聲響了。
很輕,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腳步聲,是刻意放輕了的那種,腳尖先著地,然后腳掌慢慢踩實,再抬后腳。但因為是老房子的泥土地面,再怎么輕也有細微的聲響,一下,兩下,三下,從側門的方向,穿過廚房,走過堂屋,一步一步,越來越近。
那個腳步聲的方向是朝著我的臥室來的。
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加速了,砰砰砰地撞著胸口,我甚至覺得那個聲音大得對方都能聽見。我拼命地想睜開眼,想動一動,但還是不行,身體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地釘在床上了,連手指頭都彎不了。
腳步聲停在了我的臥室門口。
然后我聽到了門的聲音。
我那扇沒關嚴的木門,被人輕輕地推了一下,門軸轉動的細微聲響,門板碰到了墻壁,發出很輕很輕的一聲“啪”。
他進來了。
我當時的心跳快得要炸開了,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“快動起來快動起來”,但就是動不了。我拼命地、拼命地想把眼睛睜開,眼皮抖得厲害,像是有一雙手在死死地按住我的眼皮不讓它們分開。
然后我聽到了塑料袋的聲音。
我房間靠窗的位置有一張老式的三屜桌,桌上放著很多東西,有一個塑料袋,是那種紅色的、很薄的塑料袋子,里面裝著我白天買回來的零食,大概有瓜子花生什么的。那個塑料袋被人翻動了,發出“窸窸窣窣”的聲音,很清晰,就在我幾尺遠的地方。
有人在翻我桌上的東西。
那一刻我的恐懼達到了,不是那種朦朦朧朧的害怕,而是切切實實的、有人就站在我床邊的恐懼。我能感覺到房間里不只有我一個人,那種感覺強烈得不像話,就像你閉著眼睛也知道有人站在你旁邊一樣,空氣的流動都不一樣了。
我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一股力氣,猛地一掙,脖子終于能動了,頭往旁邊歪了一下,然后眼皮像掙脫了什么東西一樣,一下子睜開了。
月光很亮。
房間里的一切都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,床、桌子、椅子、柜子,所有的東西都安安靜靜地在它們該在的地方。
什么都沒有。
沒有人。
我再看臥室的門,是微開的,就是之前我沒關嚴的那個角度,大概十來公分的縫。不是被人推開過的樣子,就是原來那個樣子。
桌上的塑料袋也安安靜靜地堆在那里,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。
我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,心臟還是在狂跳,但身體已經能動了。我慢慢地坐起來,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,走到門口,探頭往外看。堂屋空蕩蕩的,月光從大門上面的亮瓦照進來,地上有一塊方方正正的光斑。廚房的門開著,側門的門閂還是那樣搭著,雞籠里的雞都安靜了,縮在角落里,像是從沒被打擾過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我站在堂屋里愣了很久,夜風吹過院子里的樹,葉子沙沙地響。
后來我回到了床上,蒙著被子縮成一團,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。
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看了側門的門閂。那種老式的木門閂,要從里面閂上,必須用手撥過去。我家的側門每天晚上都是我媽媽去閂的,那天早上我看的時候,門閂是閂得好好的。
也就是說,如果昨晚真的有人從側門進來了,他要么會飛,要么能穿墻。
之后,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一個人睡。我媽問起來,我只說做了噩夢,不敢提那些腳步聲和塑料袋的事——小孩的直覺告訴我,有些事說出來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但日子還是要過的。農村小孩沒那么多講究,害怕歸害怕,該睡還是得睡。后來大概過了一個多星期,那種被壓著動不了的感覺又來了幾次,我已經有點習慣了,甚至學會了在那種狀態下讓自己慢慢放松,等身體自己醒過來。腳步聲和塑料袋的聲音沒再出現過,我暗暗松了口氣,心想大概真的只是做夢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