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日子還是要過的。農村小孩沒那么多講究,害怕歸害怕,該睡還是得睡。后來大概過了一個多星期,那種被壓著動不了的感覺又來了幾次,我已經有點習慣了,甚至學會了在那種狀態下讓自己慢慢放松,等身體自己醒過來。腳步聲和塑料袋的聲音沒再出現過,我暗暗松了口氣,心想大概真的只是做夢吧。
可事情沒這么簡單。
大概又過了半個月,那天傍晚我放學回家,我媽在廚房里忙活,我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寫作業。寫著寫著,我突然聽到側門那邊傳來一陣很輕的響動,像是有人在撥那個門閂。我猛地抬起頭看過去,門閂紋絲不動,雞籠里的雞倒是抬起頭來了,歪著脖子往門的方向看,那種眼神很奇怪,像是在盯著什么東西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但沒敢多想,低頭繼續寫作業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實,總覺得房間里有什么東西在看著我。那種感覺很微妙,不是害怕,更像是一種被注視的警覺,就像你在路上走,有人一直在你背后盯著你,你明明沒回頭,但就是能感覺到。
我翻了個身,面朝墻壁,把被子拉到下巴,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
然后我聽到了呼吸聲。
不是我的。
那個呼吸聲很輕,很慢,就站在我床尾的位置。它不像人的呼吸那樣有節奏,而是一種幾乎要停下來、但又一直沒停的、若有若無的氣息。我渾身的汗毛一下子就豎了起來,心跳開始加速,但這次我沒有被壓住,我能動。我死死地閉著眼睛,不敢睜開。
呼吸聲停了。
安靜了大概有幾秒鐘,長到我覺得快要窒息了。然后我聽到了一個聲音,是從我頭頂的方向傳來的,就在床頭,幾乎是貼著我的頭發。
那個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什么,但聽不清內容,也分不清是男是女。它不像是從外面傳進來的,更像是直接在我腦子里響起來的,嗡嗡的,含混的,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在說話。
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,猛地睜開了眼,翻身坐了起來。
月光還是那么亮。
房間里什么都沒有。
但床頭柜上放著我白天喝過水的一個搪瓷杯子,我記得睡覺前杯子是放在桌子中間的,可它現在在柜子的邊緣,有一小半懸在外面,好像再碰一下就會掉下去。
我盯著那個杯子看了很久,慢慢地伸手把它推回了柜子中間。
那天晚上我跑到我媽房間去睡了,我媽問我怎么了,我說做噩夢了。她迷迷糊糊地拍了拍我的背,說睡吧睡吧,然后就又睡著了。我躺在她旁邊,聽著她的呼吸聲,覺得安全了一些,但心里那個念頭怎么也壓不下去。
那個呼吸聲,那個站在床尾的呼吸聲,還有那個貼著頭發說話的聲音,太真了。真到我沒辦法告訴自己那只是夢。
后來有一天,我放學回來路過村口的老槐樹,幾個老太太坐在樹下乘涼聊天。我本來沒在意,走過去的時候聽到其中一個說了一句:“……那邊老周家的房子,不就是因為那個才搬走的嗎?”
我停下來。
“哪個?”另一個老太太問。
“還能是哪個,就是那個唄。半夜里總有動靜,雞籠里的雞老炸窩,他老婆說有東西在屋里走,住了不到一年就搬走了。”
“哎呀,那房子空了有十幾年了吧?”
“可不是嘛,后來租給那戶姓陳的,就是現在住的那家。剛搬進去頭一個月,他家小孩就說晚上聽見有人翻東西……”
我站在那兒,手心開始冒汗。
我們家現在住的這房子,就是從前姓周的那戶人家的。我是后來才從別處聽說的,這房子早年間出過事,至于什么事,大人們都含含糊糊地不肯說清楚,只說“不干凈”。
我把這些事告訴我奶奶的時候,是在那之后又一個周末,我去她家住。我奶奶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從柜子里翻出一把剪子和一面小圓鏡子,用紅布包好,讓我帶回去放在枕頭底下。
她沒跟我解釋為什么,我也沒問。
但那之后,那種感覺確實淡了很多。我還是會在夜里偶爾醒來,偶爾還是會覺得房間里有什么東西,但那種被注視的、被靠近的感覺,沒有再出現過那么強烈的了。
后來我長大了,離開了那個村子,去了城里讀書、工作。每年過年回去,還會住在那間老房子里。側門還是那扇側門,門閂還是那個門閂,雞籠早就不養雞了,堆著些雜七雜八的農具。我的那間臥室還是老樣子,三屜桌還在窗邊,門還是那樣虛掩著,留一條縫。
有時候半夜醒來,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。
我會安靜地躺著,聽一會兒。
什么都沒聽到過。
但偶爾,只是偶爾,我會覺得床尾的空氣涼了那么一點點,像有什么東西站在那里,沒有呼吸聲,沒有腳步聲,只是安靜地站著。
我不再害怕了。
但我始終沒有把枕頭底下那把用紅布包著的剪子拿走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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