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走的那年,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。
守靈兩天兩夜沒合眼,眼皮重得像灌了鉛。下午實在撐不住了,我倒在床上,意識像沉進了一片黑水。哥哥坐在旁邊玩電腦,鍵盤聲斷斷續續地響著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后來的事,都是他告訴我的。
他說我忽然直挺挺地坐起來,眼睛睜著,卻沒有半點活人氣。我開口說了一句話,聲音是我自己的,又好像不是——“我要找頭,我的頭不見了。”
然后我掀開被子,赤著腳往屋外走。他喊了我好幾聲,我沒應。他嚇得臉都白了,跟在我后面,一路從屋里跟到院子,從院子跟到弄堂。
我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經過老槐樹的時候,頭頂的烏鴉突然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經過王嬸家門口的時候,她家那條見人就叫的大黃狗夾著尾巴縮進了窩里。哥哥后來跟我說,那條路上所有活物都在躲我,好像我身上帶著什么它們害怕的東西。
最后我在弄堂口的十字路口停下了。
那個十字路口,前不久剛死過人。巷口賣水果的老劉頭說,有天半夜,一個從胡同里出來的人沒看路,被一輛拉煤的大貨車碾過去了,頭當場就沒了。后來的事沒人細說,也沒人敢細說。胡同里的人那幾天走路都繞著那個路口,連白天都不肯從那兒過。
我就站在那個路口正中間,一動不動。
哥哥說他試探著拉了我一下,我的胳膊冰涼,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。他使勁拽我,我不動。他喊我名字,我像沒聽見。他就那么陪著我站在路口,天快黑的時候,風起來了,卷著地上的紙灰往天上飄。
后來我爸找來了。他看見我的樣子,沒說話,從口袋里摸出三根煙,點著了插在路邊的土里。然后他蹲下來,在我耳朵邊上說了一句話。
他說的是什么,我到現在也不知道。哥哥說那天風太大了,沒聽清。
我只知道我醒來的時候,躺在床上,渾身濕透了,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。窗外有人在哭,有人在燒紙,黑煙一縷一縷地升上去,融進灰蒙蒙的天里。
之后,我病了整整一個星期。
高燒不退,夢里全是亂糟糟的畫面。我夢見自己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,四周全是霧,腳下踩的不是土,是軟的、黏的,像踩在什么東西上面。霧里有個人影,背對著我,蹲在地上翻找著什么。我想走過去,腳卻邁不動。我想喊,嗓子發不出聲音。那個人影慢慢轉過頭來——我猛地睜開眼,發現自己渾身是汗地躺在床上,枕頭濕了一大片。
退燒以后,我開始留意到一些不對勁的事。
首先是那個路口。以前我每天上下學都要經過那里,從來沒覺得有什么??赡侵螅看温愤^,我的后腦勺就會莫名其妙地發緊,像有一只手從后面伸過來,指尖剛剛碰到頭發。我不敢回頭,加快腳步走過去,可走到對面的時候,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好像有人跟我一起過了馬路,就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,我走它也走,我停它也停。
還有一件事,我不敢跟家里人說。
每天晚上關了燈,我能聽見一種聲音。不是老鼠,不是風聲,是一種很輕很輕的、指甲刮過墻皮的聲音,從走廊那一頭傳過來。有一次我壯著膽子拉開門,走廊里什么都沒有,可走廊盡頭的燈——那盞拉線開關、我奶奶生前每晚都要拉滅的燈——亮著。
我記得清清楚楚,睡前我把它關了的。
我跟我哥提過一次。他聽完沉默了很久,然后跟我說了一句話,聲音壓得很低:“那天你在路口站住的時候,我繞到你前面看了一眼你的臉?!?
“你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,但你的嘴在動?!?
“我湊近聽了聽,你說的好像是——‘找到了’。”
我后背一陣發涼。“找到了”是什么意思?找到什么了?找到頭了?還是找到別的什么東西了?
那之后又過了三天,胡同里出了件事。
老劉頭的老婆,凌晨三點多起來上廁所,聽見院子里有動靜。她撩開窗簾一看,差點沒嚇暈過去——院子里站著一個人,低著個頭,一動不動。她以為是賊,壯著膽子喊了一聲,那個人慢慢抬起頭來。
她說那張臉她認識,就是上個月被貨車壓死的那個人的臉。
她當場就暈過去了。第二天醒來,死活要搬家,一天都待不下去。
老劉頭不信,說她是做噩夢了??僧斕焱砩?,他自己也聽見了動靜。他說那聲音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找東西,翻來翻去,翻來翻去,找得很仔細,又找不著。他不敢出去看,就縮在被窩里,聽了一整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