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聽見樓梯在響。爺爺的腳步聲,一步一頓,爬得很慢。然后他的手電光晃進來,照在我臉上,照在我慘白的臉上。
他說剛才雨太大了,沒聽見我在喊他。
他說你怎么了,臉白成這樣。
我說沒什么。
我什么都沒說。
爺爺沒再追問,轉身下樓去了。他大概以為我只是被雷雨嚇著了,鄉下孩子嘛,怕打雷也正常。我聽見他的腳步聲一格一格踩下去,木板樓梯吱呀作響,然后是一樓的門關上,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,是戲曲頻道,咿咿呀呀地唱著。
我一個人坐在二樓,渾身還是冰的。
風扇停了,電視也停了——雷把電打掉了。屋子里只剩下雨后的潮濕氣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靜。外間的門還開著,黑洞洞的,像一個張著的嘴。我不敢往那邊看,但又忍不住去看。什么都沒看見。沒有呼吸聲,沒有呼嚕聲,什么都沒有??晌揖褪怯X得那間屋子不對勁,有什么東西殘留在空氣里,像水漬洇在紙上,看不清楚但確實存在。
那天晚上我死活不肯一個人睡二樓。爺爺罵了我兩句,說我都多大了還怕打雷,但還是在一樓客廳給我搭了張竹床。我躺下去的時候聽見爺爺在院子里燒水,煤爐子的火光照在窗紙上,一明一暗的。我想著下午那些呼吸聲,想著他們是怎么來的,又是怎么走的,想著他們為什么害怕雷電,想著最后消失的那道呼嚕聲——它走得不情不愿,像被人硬拽走的。
想著想著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是個大晴天,太陽白晃晃的,地上曬得發燙。我醒來的時候爺爺已經在院子里了,竹竿上晾著昨天被雨淋濕的被褥。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話,正常到我開始懷疑昨天下午是不是自己聽錯了——也許是風灌進窗戶的嗚嗚聲,也許是老房子的木板熱脹冷縮發出的聲響,也許是電視信號不好時的那點白噪音。
我上樓去收拾被風吹亂的房間。
地上還有積水的痕跡,墻角的書濕了大半。我蹲下來撿書的時候,看見墻角的地面上有一片奇怪的印記。不是水漬,是灰。準確地說,是灰塵被什么東西蹭過的痕跡,像是有什么東西長時間靠著墻角,把地上的灰蹭出了一片弧形的印子。印子很新,因為昨天中午我掃地的時候還沒有。
不止一個印子。
我把頭湊近了看,那些灰塵被壓過的痕跡層層疊疊、大大小小,有的深有的淺,像很多人擠在這個墻角,像很多人曾經緊挨著蹲在這里,蜷縮著,顫抖著,在雷雨里擠成一團。
我盯著那些印子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站起來,拿了拖把,把整個二樓的地板拖了一遍。
那年暑假剩下的日子,我每天晚上都在一樓睡竹床。爺爺問過一次,我說二樓熱,一樓涼快。他沒再說什么。
開學前我回城里的家,坐在長途汽車上,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偶爾閃過的村莊。車開到半路的時候,路邊有一個老頭在走,佝僂著背,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汗衫,走得很慢。司機按了一下喇叭,老頭沒回頭,繼續走。車從旁邊經過的時候,我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側臉,很像爺爺。
但爺爺那時候在家,我在車上。
車開過去了,我趴在車窗上往回看,老頭已經不見了。路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腳印,從田埂上一直延伸到柏油路面,到路中間就斷了,像是憑空消失了。
我覺得那個老頭可能在找一個地方睡覺。
找個能安安靜靜打呼嚕的地方。
后來的暑假,我還是會回鄉下。二樓那間屋子我一直沒再一個人待過,白天也很少上去。爺爺問我怎么了,我說沒什么,就是不喜歡二樓了。他沒追問,但有一次我聽見他跟鄰居聊天,說“這孩子打雷以后就怪怪的”。
鄰居說:“那間屋子以前住過人?!?
爺爺沒接話。
鄰居又說:“好多年前的事了,那時候你還沒搬來?!?
我想接著問下去,但爺爺看了我一眼,那個眼神的意思是別問了。我沒問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,有些呼吸聲沒聽見比聽見好。
可我知道那片墻角,那些灰塵被壓過的痕跡,不是風能吹出來的。
那年暑假之后,我再也沒有在雷雨天的下午上過樓。
現在也不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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