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春天,全世界都關進了盒子里。我在那間朝北的臥室里上了三個月的網課,屏幕里的老師講著微分方程,窗外的玉蘭開了又謝,沒有人經過我的窗下。
那天下午沒什么特別的。線性代數課剛結束,我癱在轉椅上給朋友發(fā)消息,抱怨食堂的盒飯越來越不像話。窗外天色灰蒙蒙的,屋里沒開燈,只有屏幕的藍光照著我的臉。我把椅子轉了個角度,方便打字,背對著房門。
大概過了十幾分鐘,我正打著“等解封了第一頓必須吃火鍋”,手指突然懸在半空。不是因為那句話多鄭重,而是脊背上有什么東西醒了。像有人把一盆涼水從后頸慢慢澆下去,毛孔一粒粒炸開,汗毛根根豎起來。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強烈了,強烈到視線仿佛有了重量,正一厘一厘地壓在我的后背上。
我沒立刻回頭。人在這種時刻有一種本能的遲鈍,或者說自我保護機制——大腦在拼命給這種異樣感找合理的解釋。是家人吧?我媽出門買菜應該回來了,或者是我爸進我房間拿東西。我被網課上得昏頭漲腦,連腳步聲都沒聽見,也正常。這么想著,我甚至先把手里的消息打完發(fā)了出去,然后才裝作漫不經心地轉了轉脖子。
余光掃到房門是開著的,比我印象中開得更大。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我的目光從手機屏幕移過去的時候,心里還帶著一種確認的安心——肯定是我媽,手里可能還提著菜。這個念頭在零點幾秒內就被徹底碾碎了。
那不是我的家人。
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老人。他站在門框正中間,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,具體什么顏色我說不上來,因為我的視線一碰到他的臉就再也挪不開了。那張臉如果非要形容的話,首先是很老,老到皮膚像揉皺的紙又被人胡亂攤平,溝壑縱橫,顏色發(fā)灰。但他的表情才是最讓人頭皮發(fā)麻的——他在笑。那種笑不是慈祥的,不是和善的,甚至不是嘲弄的。他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極細的縫,嘴巴也咧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,整張臉的紋路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擠壓、皺縮,五官幾乎揉在了一起。像一只被踩扁的橘子,像一截被擰過的濕毛巾,像一個五官原本該在的位置全部被打亂重組了。但那雙眼睛縫里透出來的光——那光是活的。它在看我。極其專注地看我。
我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。
我明明可以尖叫,可以站起來,可以沖出去或者把門摔上,但我的身體不聽使喚了。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,猛地一縮,然后開始毫無章法地亂跳,一下比一下重,撞得胸腔發(fā)痛。我的手還保持著拿手機的姿勢,指甲掐進掌心,但感覺不到疼。我只感覺到冷,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。
我轉回去了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這個動作的,也許是我的求生本能終于擠出了一絲力量,讓我把頭扭回了屏幕的方向。但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見了,屏幕上的聊天框、課本的pdf、桌面上堆著的便利貼,全部糊成了一片。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震耳欲聾。
大概是過了幾秒,也可能是十幾秒,或者一分鐘,我不知道。我深吸了一口氣,猛地轉過頭去。
門口什么都沒有。房門半敞著,走廊里空空蕩蕩,客廳的方向傳來冰箱壓縮機嗡嗡的低響,一切正常得不像話。那個老人消失了,像從未出現過一樣。
我愣在原地,然后飛快地站起來走到門口,探出半個身子往走廊兩端看了看。沒有人。我家的戶型是一條筆直的走廊連通三個房間和客廳,如果有人從我的房間門口離開,不管往哪邊走,我都應該能看到他的背影。但走廊里干干凈凈,連個腳印都沒有。
我下了樓。我媽確實在客廳看電視,我爸在廚房做飯。我問他們剛才有沒有進過我房間,我媽頭都沒抬說沒有,我爸從廚房里探出腦袋來問了句什么又縮回去了。沒有人進來過。也不可能有人進來過。單元樓需要門禁卡,電梯需要刷卡,入戶門反鎖著,鑰匙只有我和爸媽有。那個老人不可能出現在我家,更不可能出現在我緊閉的房門口。
但他就站在那里。笑成那樣地看著我。
后來我跟朋友說起這件事,朋友說你是不是上網課上太多產生幻覺了。
朋友的那句“幻覺”給了我一個臺階,我就順著下了。
人就是這樣,遇到解釋不了的事情,寧可相信是自己的腦子出了問題,也不愿意承認這世上可能真的存在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。
但我當晚就把房間的門鎖了。第一次鎖。以前從來不鎖的。
鎖門的時候我的手還在抖。指腹按在冰涼的金屬鎖扣上,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、不連貫的震顫從指尖一路傳到手腕。咔嗒一聲,鎖舌彈進門框,我站在門后聽了幾秒鐘,確認走廊里沒有任何動靜,才退回到床邊坐下。
床是靠著對面墻放的,進門右手邊,床尾對著衣柜,床頭貼著墻壁。我躺在床上,正對著那扇門。門鎖了,窗簾拉上了,夜燈開著,一切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。我盯著那扇白色的木門看了很久,眼皮越來越沉,最后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睡著了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但那種睡眠是不踏實的。像踩在一塊薄冰上,隨時都會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