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醒來的時候,夜燈還亮著,手機顯示凌晨兩點十三分。門關著,一切正常。我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里,又睡過去了。
第二次醒來不太一樣。我不記得是幾點了,因為我沒有去看手機。我是被一種感覺弄醒的——就是下午那種感覺。被注視的感覺。它又來了。
我沒有立刻睜眼。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會本能地裝睡,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人類進化出來的一種防御機制,假裝自己不在,假裝自己不存在,也許那樣危險就會走開。我的眼睛閉得死緊,睫毛壓得發顫,呼吸盡量放得很慢很輕,但心臟又不爭氣地狂跳起來,咚咚咚咚,在安靜的房間里響得像擂鼓。
然后我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那不是呼吸聲,不是腳步聲,甚至不是任何我能辨認的聲音。那是一種極其輕微的、連續的摩擦,像干燥的皮膚在粗糙的表面上緩慢地蹭過。聲音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,很輕,輕到如果不是夜深人靜、如果不是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,根本不可能聽見。
它在移動。那個聲音在移動。
從門口的方向,沿著墻壁,一點一點地往床尾的方向挪。那種摩擦的質感讓我想起什么——想起下午我看見那個老人時,他身上的外套。灰撲撲的,看不出顏色,面料像是某種很舊的化纖,粗糙,起球,穿了很多年都沒有洗過的那種質感。
他在沿著我的墻走。
我的身體徹底僵住了。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義上的僵住了。每一個關節都像被灌了水泥,每一塊肌肉都硬得像石頭。我想睜眼,但眼皮像被縫上了一樣。我想動一根手指,但手指完全沒有反應。那種感覺和平時睡麻了不一樣,平時是“動不了但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”,而這次是“身體好像不是我的了”。
聲音停了。
它停在了床尾的位置。就在我的腳對著的方向。我能感覺到——雖然閉著眼睛,雖然隔著一床被子——有一個東西站在床尾。不是重量,不是溫度,是一種更原始、更直接的感知,就像你在黑暗中能感覺到一堵墻的存在,不是因為你看到了它或者碰到了它,而是因為它占據空間的方式改變了空氣的流動,改變了聲音的反射,改變了整個房間的“感覺”。
然后那個聲音又開始了。這次是向床頭移動的。沿著我躺著的這一側床。
我的大腦在那一刻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。它沒有尖叫,沒有祈禱,甚至沒有恐懼——恐懼在那個瞬間反而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清醒的、幾乎是冷酷的理智。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跟我說過的一句話,她說如果晚上睡覺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旁邊,不要睜眼,不要看,因為有些東西你不看它,它就傷不到你。我不知道這句話有沒有道理,但那個瞬間我死死地閉著眼睛,把這個信念攥得像救命稻草一樣。
聲音停在了我的枕頭旁邊。
我能感覺到他。他就站在那里,俯視著我。我的臉朝著天花板,他的臉就在我的臉正上方,我不知道距離有多近,但近到我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像一塊冰懸在我的臉上方,寒意從我的皮膚表面一寸一寸地往下滲。他身上的那種舊衣服的味道,說不上來是霉味還是什么別的,一點點地鉆進我的鼻腔。
他在笑。我能感覺到他在笑。
沒有聲音的笑。但我知道那張臉——眼睛和嘴巴擠在一起,五官扭曲成那個樣子——此刻就在我頭頂,離我不到一尺的距離。
我不知道那個狀態持續了多久。也許一分鐘,也許十分鐘,也許一個小時。時間在那個時刻失去了意義。我只知道我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睛里無聲地淌下來,淌進耳朵里,又涼又癢,但我一動都不敢動。
然后那個聲音又響了。這次的摩擦聲比之前更輕、更慢,像是在撤退。一點一點地往床頭方向移動,繞過床頭柜的位置,沿著靠床的那面墻,往房間的角落方向去了。
聲音消失的時候,我聽到了一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聲響。像什么東西輕輕地、輕輕地嘆了一口氣。
不是老人的聲音。是一個年輕女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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