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嘆息像一根針,從我的耳膜扎進去,順著神經一路刺到脊髓。我整個人在被子底下劇烈地抖了一下,牙齒磕在一起,發出細微的噠噠聲。
但我還是沒有睜眼。
年輕女人的嘆息。這個認知比老人的笑容更讓我毛骨悚然,因為它完全在我的預期之外。我以為那個老人是全部,我以為這件事已經夠恐怖了,可那聲嘆息告訴我——這間屋子里不只有他。
我一直在發抖,抖到床架都在輕微地響。被子裹得很緊,但冷意從四面八方灌進來,像有人把窗戶全部打開了,而我明明記得睡前把窗關得嚴嚴實實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天開始亮了。先是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一條灰白色的光,然后那條光慢慢變寬、變亮,最后整個房間都浸在那種淺淡的、毫無溫度的晨光里。鳥叫從窗外傳進來,樓下偶爾有早起的鄰居咳嗽的聲音,一切都在告訴我:天亮了,安全了。
我睜開了眼睛。
天花板上什么都沒有。白色的墻漆,圓形的吸頂燈,一條細微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,和昨天一模一樣。我慢慢地、一節一節地撐起身體,靠在床頭,目光掃過整個房間。門還鎖著,窗簾還拉著,床頭的夜燈還亮著,在日光里顯得黯淡而多余。書桌上攤著昨天的課本和筆記本,屏幕已經暗了,手機掉在枕頭旁邊,電量只剩下百分之三。
一切都正常。但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十個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里,留下了紫紅色的月牙形印痕,有些地方已經滲出了細細的血絲。我完全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用了這么大的力氣。
我下了床。腳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,我忽然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——我的拖鞋不見了。昨晚睡前我明明把拖鞋整齊地擺在床邊,左腳靠右腳,鞋尖朝著床的方向。可現在地板上空空蕩蕩,只有我光著的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。我在房間里找了一圈,最后在房間最遠的那個角落里找到了它們。就是昨晚那個聲音最后消失的方向??恐驳哪敲鎵Φ谋M頭,衣柜和墻壁之間的那個夾角里。兩只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那里,左腳靠著右腳,鞋尖朝著床的方向。
和昨晚我擺放的方向一模一樣。但那個角落距離我的床至少有三米。
我沒有去拿拖鞋。我光著腳走到房門前,擰開鎖,拉開門。走廊里很安靜,客廳的方向傳來我媽在廚房做早飯的聲音,碗筷碰撞的脆響,油鍋呲啦一聲,都是我聽了二十年的聲音。我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,然后做了我從小到大都沒做過的事——我把我媽喊了過來。我說媽你幫我看看我房間里是不是有什么東西。
她走進來的時候我一直在看她臉上的表情。她先看了看床,又看了看書桌,最后看了看窗簾和窗戶,然后轉過頭來用那種“這孩子是不是傻了”的表情看著我,說怎么了,有什么東西?
我說沒有。沒什么。
她看了我一眼,嘟囔了一句什么,轉身回廚房了。我站在走廊里看著她走遠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家變得陌生了。不是因為家具變了或者格局變了,而是因為這些我原本以為堅不可摧的、可以保護我的東西——鎖、墻壁、門、家人的存在——在昨晚那聲嘆息面前,全都不堪一擊。
那天我沒有上網課。我跟老師請了假,說我有點不舒服。我沒撒謊。
我把房間里的燈全部打開,把窗簾全部拉開,讓整個房間暴露在正午最亮的日光下。我甚至搬了把椅子坐到走廊里,讓自己能同時看到客廳和房間的門。我一直在想那聲嘆息。年輕女人的嘆息。它太輕了,輕到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,但又太近了,近到像貼在我的耳邊。那不是悲傷的嘆息,也不是疲憊的嘆息。我說不上來那是什么感覺,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,大概是——釋然。
像一個被困了很久很久的人,終于等到有人發現了她。
這個念頭讓我后背一陣發涼。我甩了甩頭,把這個想法從腦子里趕出去,然后拿起手機給我媽發了一條消息。我沒敢打電話,我怕我聲音發抖會嚇到她。我問她我們家這套房子是什么時候買的,之前的房主是誰。
過了大概五分鐘,我媽回了一條語音。她說房子是我三歲的時候買的,都二十年了,之前是毛坯房,從開發商手里直接拿的,沒有什么之前的房主。
我又問她,那這塊地呢?建房子之前,這塊地是干什么的?
這次我媽沒有立刻回復。我等了差不多十分鐘,手機才震了一下,她發來一段很長的文字,我讀完之后手指開始發涼。
她說她去問了隔壁的王阿姨,王阿姨在這里住了三十年。這塊地以前是一片老居民區,九幾年拆遷的時候大部分住戶都搬走了,但有一戶人家一直沒走,拖了將近兩年才談妥。那戶人家姓什么王阿姨記不太清了,只記得是祖孫三代住在一起,老兩口,兒子兒媳,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。后來終于簽了協議搬走了,但沒過多久——我媽在這里打了個省略號——那個小女孩沒了。具體怎么沒的,王阿姨說她也不知道,只說是在拆遷之后、搬進新家之前那段時間出的事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我媽最后加了一句:“都是過去的事了,跟咱們也沒關系,你別瞎想。”
我把手機扣在腿上,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看著自己房間敞開的門。午后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明亮的、溫暖的方形光斑。書桌上的書脊在光里泛著淡淡的顏色,一切看起來都那么安寧、那么正常。
可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了房間最里面的那個角落。衣柜和墻壁之間的那個夾角。今天早上我的拖鞋被擺放的位置。此刻那個角落被陰影覆蓋著,衣柜投下的影子把它吞沒了一大半,只有一小塊地板暴露在光的邊緣。
我盯著那個角落看了很久。然后我發現了一件事。
那塊暴露在光邊緣的地板上,有一片顏色不太一樣的地方。不是污漬,不是劃痕,更像是木地板本身的顏色在那里變淡了,變淺了,像有什么東西長期覆蓋在上面,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地擋住了陽光,讓那一小塊地方的木材沒有像其他地方一樣隨著時間慢慢變深。
那片變淺的區域,大概兩只腳并攏的大小。鞋尖朝著床的方向。
我盯著那片顏色變淺的區域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陽光從白色變成了金色,又從金色變成了灰藍色。久到我媽來敲我的門叫我吃晚飯,我才猛地回過神來。
晚飯我吃得很安靜。我媽一直在看我,我爸偶爾抬頭瞥我一眼,誰都沒說話。桌上的菜是我喜歡的,但我吃不出味道。我的腦子里一直在轉那個念頭——那個角落,那片變淺的地板,那個小女孩。
晚上我回房間的時候,做了一件以前絕對不會做的事。我把房間所有的燈都打開了,臺燈、頂燈、夜燈,能開的全開了。然后我把門鎖了。我又把椅子搬過來,椅背頂著門把手。我還把手機充上電,打開了錄像功能,鏡頭對著房間。我告訴自己,如果今晚再發生什么,至少我能留下證據。
我躺在床上,沒關燈,沒閉眼。
第一個小時什么都沒發生。第二個小時也什么都沒發生。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錄像畫面,畫面里的房間亮堂堂的,一切如常。我的眼皮開始打架,意識開始模糊。手機從手里滑下去的時候,我猛地一激靈又清醒過來,伸手去夠手機,然后——
畫面不對勁。
畫面不對勁。
我的手指懸在手機上方,整個人定住了。錄像還在繼續,時間戳顯示凌晨一點四十七分。畫面里的房間和我眼睛看到的房間不一樣。我看到的房間燈火通明,但手機屏幕上的畫面——暗了不止一個度。不是完全黑暗,而是像蒙了一層灰黑色的濾鏡,所有的顏色都變得陰沉沉的,燈光的亮度在屏幕上被削減了大半。我以為是手機鏡頭臟了,拿起來看了看,鏡頭上什么也沒有。我再把手機對準房間,那層灰黑色的濾鏡還在,但這一次,我看到了更多。
畫面里,那個角落——衣柜和墻壁之間的那個夾角——在手機屏幕上是全黑的。不是光線不足的那種黑,而是一種濃稠的、像墨汁一樣的黑。那種黑不是陰影,因為陰影是透明的、是漸變的光學現象,而那種黑是有體積感的,它占據著那個角落的空間,像一個豎起來的、人的形狀的黑洞。
那個黑色的形狀不大。是一個孩子的身形。
我盯著手機屏幕,手指開始發麻。然后我做了我這輩子最勇敢也最愚蠢的事——我沒有跑出去,我把手機轉過來,讓它對著床的方向,然后我順著手機屏幕上的畫面,去看我自己的枕頭。
我的枕頭旁邊,躺著一個人。
不是老人。是一個小女孩。七八歲的樣子,穿著一條碎花裙子,頭發很長,散在枕頭上,像一攤黑色的水。她側躺著,臉朝著我,距離近到我能看見她睫毛的弧度。她閉著眼睛,嘴唇微微抿著,臉色是一種透明的白,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。
她沒有在笑。她的表情甚至可以說很平靜,像一個在等媽媽講故事等著等著就睡著了的孩子。
我不敢呼吸。我不敢動。我甚至不敢眨眼,我怕我眨一下眼她就會消失,或者——更可怕的——睜開眼。
然后她睜眼了。
不是突然睜開的。是先動了一下睫毛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,然后眼瞼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來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深很深,像兩口井,井底映著燈光,但那燈光到了井底就變成了一種幽冷的、發藍的顏色。
她沒有看我。她看的不是我。她看的是我身后的什么東西。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,落在我的背后,然后她的嘴唇動了動。
她說了一句話。沒有聲音,但我讀出了她的唇形。
她說的是——“別回頭”。
我的心臟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??謶窒耠娏饕粯訌念^頂竄到腳底,然后——
我身后有人笑了。
不是老人的那種笑。是老人笑了,但不是對著我笑的。那個笑聲是朝前的,是朝著我面前的這個小女孩的方向的。那個笑聲里沒有恐懼、沒有威脅、沒有任何我能夠理解的情緒。那是一種古老的、疲憊的、像生銹的門軸被強行轉動時發出的聲音,干澀,漫長,帶著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