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小女孩看著我的身后,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。
這一次她說了兩個字。
她說——“快跑”。
我的身體終于聽從了一次命令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床上翻下去的,怎么踢開了椅子,怎么擰開了鎖,怎么沖進了走廊。我只記得我光著腳踩在走廊冰涼的地板上,一路跑到客廳,拉開入戶門,沖到電梯口,拼命地按向下的按鈕。
電梯到了。門開了。里面站著一個老人。
穿著灰撲撲的外套,眼睛和嘴巴笑在一塊,五官扭曲成那個樣子,站在電梯正中間,看著我。
我轉身就跑。我沒有坐電梯,沒有走樓梯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樓。我沖進小區花園的時候,凌晨的風灌進我的領口,我的腳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,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在花磚地面上不斷地晃動。我跑到小區門口的保安亭,值班的大叔正在打盹,我敲了敲玻璃窗,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。
我說,叔叔,你能不能讓我在這里坐一會兒。
他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看到我光著腳、穿著睡衣、渾身發抖的樣子,沒多問,把門打開了。我坐在保安亭的小板凳上,抱著膝蓋,把臉埋進手臂里。保安大叔給我倒了一杯水,放在我旁邊,什么也沒說。
我坐在那里,一直坐到天光大亮。太陽升起來的時候,我抬起頭,透過保安亭的玻璃窗往外看,小區門口的銀杏樹正在抽新芽,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馬路,一切都很正常,很正常,正常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沒發生過。
但我知道不是的。
因為我低頭的時候,看到我的睡衣口袋里,有一縷黑色的、很長很長的頭發。不是我的。我的頭發沒有那么長,顏色也沒有那么黑。
而那縷頭發,正在慢慢地、慢慢地變白。
保安大叔看到那縷頭發的時候,手里的搪瓷杯差點沒拿住。他張了張嘴,大概是想問什么,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,只是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倒掉,重新給我倒了一杯熱的。
我把那縷頭發從口袋里拿出來,放在手心里。它在晨光中顯得很安靜,半黑半白,黑白交界的地方不是漸變的,而是一條清晰的、幾乎可以說是鋒利的界限,像有人用剪刀在一縷黑發中間齊刷刷地剪斷,然后接上了一縷白發。白的那一段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,輕得像蛛絲,沒有任何重量感。
我不敢把它扔掉。我把它放回了口袋。
保安大叔幫我叫了一輛車。我回家的時候,門還開著,走廊里很安靜,我媽的房門關著,她大概還沒醒。我光著腳走回自己的房間,門還保持著被我踢開時的角度,椅子歪倒在一邊,床上的被子皺成一團,枕頭旁邊——那個小女孩躺過的地方——有一個淺淺的凹陷,像一個孩子睡過的痕跡。
但枕頭上有一樣東西不是我的。
是一張照片。巴掌大小,發黃的相紙,邊緣有些卷曲,是很久以前的那種老照片。照片上有三個人:一個老太太,一個老大爺,中間站著一個小女孩。老太太和老大爺的表情都很僵硬,像那個年代的人照相時常有的樣子,嘴角微微上翹,眼睛盯著鏡頭,說不上是笑還是不笑。但中間那個小女孩在笑。她笑得很開心,眼睛彎彎的,露出一排不整齊的小牙齒,一只手拉著老太太的手,一只手在胸前比了個耶。
是一張照片。巴掌大小,發黃的相紙,邊緣有些卷曲,是很久以前的那種老照片。照片上有三個人:一個老太太,一個老大爺,中間站著一個小女孩。老太太和老大爺的表情都很僵硬,像那個年代的人照相時常有的樣子,嘴角微微上翹,眼睛盯著鏡頭,說不上是笑還是不笑。但中間那個小女孩在笑。她笑得很開心,眼睛彎彎的,露出一排不整齊的小牙齒,一只手拉著老太太的手,一只手在胸前比了個耶。
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。黑色的長頭發,扎了兩個小辮子。
我的手指開始發抖。不是因為照片上的小女孩就是昨晚躺在我枕頭旁邊的那個——我已經知道了。我發抖是因為照片的背景。他們身后有一扇窗戶,窗戶外面有一棵樹,那棵樹我認識。那是一棵銀杏樹,樹干上有一個很大的樹瘤,像一只閉著的眼睛。
那是我房間窗戶外面的那棵銀杏樹。
這張照片,是在我的房間里拍的。在我搬進來之前,在我出生之前,在房子還沒建成、這塊地還是一片老居民區的時候,這個位置就有一間屋子。而那間屋子里,住過這個小女孩。
我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面寫著一行字,圓珠筆寫的,字跡已經有些模糊,但還能辨認出來。寫的是——“囡囡六歲,于家中”。
那個家,就是我的房間。
那天上午我沒有去上課。我請了假,洗了個澡,換了衣服,把那縷半黑半白的頭發和那張照片一起放在一個信封里,塞進了書桌最深的抽屜。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——我去敲了隔壁王阿姨的門。
王阿姨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,大概是因為我從來不會主動去找她。我說王阿姨,我想問問您上次說的那個小女孩的事。她的表情變了。不是那種被冒犯的不悅,而是一種更復雜的、像是猶豫了很久終于等到有人來問的表情。她側身讓我進了屋,給我倒了一杯茶,然后坐在我對面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她說,那個小女孩叫囡囡,大名她也不記得了。囡囡的奶奶姓顧,大家都叫她顧婆婆。顧婆婆一家在老街住了好幾代人了,房子雖然舊,但收拾得很干凈。囡囡的爸爸在碼頭扛活,媽媽在服裝廠上班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,但一家人和和氣氣的,囡囡也乖,見了人就笑,整條街都喜歡她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后來要拆遷了。大多數人家都簽了協議,拿了補償款,搬走了。顧婆婆家不肯搬。不是錢的事,王阿姨說,顧婆婆跟她說,這房子是她公公的公公蓋的,底下埋著她家幾代人的骨血,不能拆。開發商來談了很多次,一次比一次價高,顧婆婆就是不松口。囡囡的爸爸夾在中間,兩頭為難。
拖了將近兩年。那兩年里,老街上的住戶越來越少,到最后就剩下顧婆婆一家和另外兩戶人家。路燈壞了沒人修,下水道堵了沒人通,到了晚上整條街黑漆漆的,只有顧婆婆家窗口亮著一點昏黃的光。
囡囡就是在那段時間出的事。
王阿姨說到這里的時候,聲音低了下去。她說她不太清楚細節,只知道有一天晚上囡囡跑出去找貓——家里養了一只貍花貓,走丟了好幾天了,囡囡天天哭著要找。那天晚上囡囡說好像看到貓在后街,就追出去了。后來就再也沒回來。
第二天早上,顧婆婆發現囡囡的床上是空的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旁邊放著囡囡最喜歡的那條碎花裙子,疊好了,還壓了壓,像故意放好的。
他們找了很多天。整條街找遍了,附近的工地找遍了,派出所也報了,但什么都沒找到。囡囡像那縷從煙囪里飄出去的煙一樣,從這個世界消失了。
王阿姨說,后來顧婆婆就不太正常了。她每天傍晚會搬一把小凳子坐在家門口,對著空蕩蕩的街道等,等到天黑透了才回屋。她跟王阿姨說,囡囡沒丟,囡囡就是躲起來了,她跟囡囡說了,藏好了就不能動,動了就輸了,囡囡最聽話了,說不動就不動,所以她找不到她。
她說這些的時候表情很平靜,就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后來顧婆婆一家終于還是簽了協議搬走了。搬走之前,顧婆婆在老房子的地基上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王阿姨路過的時候,看到她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跟著搬家公司的車走了。走的時候手里抱著一個布包袱,不大,方方正正的,像疊好的衣服。
后來那塊地就拆了,平了,建了現在這個小區。再后來,王阿姨也搬過來了,她有時候會在樓下碰到顧婆婆——顧婆婆也搬到了附近的一個老小區里,偶爾會坐公交車過來,在這片小區門口站一會兒,看一看,然后走掉。
王阿姨說她最后一次見到顧婆婆是七八年前的事了。后來聽說顧婆婆走了,老伴也走了,再后來囡囡的爸媽也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我聽到這里的時候,口袋里的那縷頭發突然開始發燙。隔著衣服的布料,那片小小的區域像貼了一個暖寶寶,溫度一點一點地升上來,從溫熱到灼熱,燙得我大腿上的皮膚針扎一樣地疼。
我跟王阿姨道了謝,幾乎是跑著回了家。我拉開書桌最深的抽屜,拿出那個信封,撕開封口,把里面的東西倒了出來。
那縷頭發已經完全變成了白色。純白,像冬天的第一場雪,像老人頭頂的霜。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我攤開的掌心里,沒有任何溫度,沒有任何異樣,就像一縷普普通通的、屬于某個老人的白發。
而那張照片,也在發生變化。不是照片本身在變,是我在看它的時候,我的視線突然變得模糊了,像有人在我的眼睛里蒙了一層水霧。我揉了揉眼睛,再去看那張照片的時候——
照片里的小女孩不見了。
她不在照片里了。背景還在,銀杏樹還在,那扇窗戶還在,窗戶后面的房間還在,但照片里只有老太太和老大爺兩個人了。老太太和老大爺的表情不再是僵硬的了。老太太在哭。她張大著嘴,臉上的皺紋全部向下坍塌,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老大爺的臉轉向老太太,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他的表情我看不清,因為那層水霧又上來了,而且這一次不是在我的眼睛里。
是在照片的表面。
一層薄薄的、像水汽一樣的東西,從照片的中心向四周蔓延開來,所到之處,相紙變得柔軟、潮濕,像一片被露水打濕的落葉。老太太和老大爺的臉開始模糊,開始融化,像一幅被雨水沖刷的水墨畫,顏色混在一起,洇開,變成一團一團的灰褐色。
最后,整張照片變成了一張空白的、濕漉漉的、微微發黃的相紙。上面什么都沒有了。
除了右下角還剩下兩個字。
圓珠筆寫的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剛學會寫字時留下的筆跡。那兩個字是——“謝謝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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