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聲音持續了大概十幾秒,然后突然停了。
停了之后,房間里安靜得不像話。連平時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都沒有了,空調的出風口也沒有任何聲音,所有電器都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。這種絕對的寂靜持續了幾秒,然后一切恢復正常。冰箱響了,空調響了,樓下有輛車經過,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掃過天花板。
一切都正常。
但我知道妹妹也聽到了那個聲音,因為她攥著我衣角的手,直到天亮都沒有松開。
第二天我們去查了。查那晚的地圖數據、導航記錄、道路施工信息、南京城墻的歷史資料,什么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釋,什么又都解釋不通。那條路在地圖上是存在的,但街景地圖里那條路的兩邊明明有小區,不是我們看到的那個樣子。城墻是有,但沒有任何一座城墻是開在馬路正中間讓車往里開的。
這件事我后來跟一個朋友提起過。這個朋友是個老南京,家里好幾代都住在城墻根底下,對南京的犄角旮旯熟得不能再熟。他聽完之后沉默了很長時間,然后問了我一句話。
“你們開進去的那個城門,”他說,“門洞是方的還是圓的?”
我想了想:“方的。”
他又問:“上面的城樓,是兩層的還是三層的?”
我閉上眼睛回想那個在霧中浮現的巨大輪廓,那飛檐,那城樓。我突然發現我想不起來。我能記住那種感覺,那種被注視的感覺,那種古老、沉重、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感覺。但城樓有幾層,城門上有沒有刻字,甚至城墻的磚是青灰色的還是泛黃的——這些細節,我一樣都想不起來了。
就好像有什么東西,不讓我記住。
那個朋友聽了之后,點了點頭,說了句讓我至今想起來都會起雞皮疙瘩的話。
他說:“南京城有個說法。有些城門,白天是給人走的。到了晚上,是給別的東西走的。你們那天晚上,怕是趕上了不該趕上的時候,進了不該進的門。”
我問他是哪個門。
他沒有回答,只是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,說了一句:“以后晚上開車,繞遠點,別走沒人的路。”
我想再問,他已經站起來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聲音不大,但我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們能原樣出來,算運氣好的了。”
門關上了。
我站在客廳里,空調的風吹在后脖頸上,涼颼颼的。妹妹坐在沙發上看著我,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出的東西,不是害怕,不是困惑,更像是某種無聲的確認。
我們都明白了。
那天晚上,我們不是做了一場共同的夢。我們是真的進去了。那個城門,那條路,那片霧,都是真的。而且那個地方沒有因為我們出來了就放過我們,它記住了我們,它知道我們是誰,它知道我們在哪。
它還會來找我們的。
那天晚上之后,妹妹把車賣了。她說她不想再開車了,至少暫時不想。我沒有勸她,因為我自己的車我都不想再開了。但我們都清楚,這件事跟開不開車沒有關系。
那天晚上之后,妹妹把車賣了。她說她不想再開車了,至少暫時不想。我沒有勸她,因為我自己的車我都不想再開了。但我們都清楚,這件事跟開不開車沒有關系。
那天晚上在妹妹家聽到的那個從墻壁里滲出來的低沉的聲音,那個讓所有電器都瞬間失聲的嗡嗡聲——后來我在自己家的夜里也聽到過。不止一次。每次都是后半夜,每次持續十幾秒,每次停了之后都安靜得不像話。
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錯覺,因為每次那個聲音響起來的時候,我養的貓都會炸著毛從床上跳下去,跑到陽臺上對著外面空無一物的夜空,發出那種我從沒聽過的、又低又啞的叫聲。
有一次我順著貓看的方向望出去,陽臺外面什么都沒有。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,和更遠處的黑暗。
但我總覺得,在那片黑暗里,有什么東西也在望著我。
很近。
那之后大概過了半年,日子照常過,那種后半夜的怪聲也漸漸少了。我以為這件事終于要過去了,就像一場高燒,燒得再兇,總有退的時候。
直到那天我回爸媽家吃飯。
我爸退休以后迷上了攝影,專門拍南京的老建筑,城墻、城門、寺廟、老街,什么都拍。那天我進門的時候,他正坐在陽臺上整理照片,電腦屏幕上是lightroom的界面,一張一張地過片。
“來得正好,”我爸頭都沒抬,“幫我看看這幾張,色調調得對不對。”
我端著茶杯走過去,隨口說了一句:“你又去拍城墻了?”
“嗯,中華門那邊,前兩天的晚霞特別好。”
我站在他身后,看著屏幕上那些照片。中華門的照片我見過無數次,但那天我爸拍的幾張確實不一樣,晚霞把城墻染成了那種很濃的紫紅色,像陳年的血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他按著方向鍵往下翻,一張,兩張,三張。然后我看到了第四張。
茶杯從手里掉了。
我爸嚇了一跳,低頭去看碎掉的杯子,嘴里說著“怎么了怎么了,燙到沒有”。但我什么都聽不見了,因為我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張照片,渾身的血一瞬間全涼了。
那張照片拍的是中華門城堡的側面,角度是從下往上仰拍的,把城樓和城墻都收進了畫面里。照片本身沒什么問題,構圖很好,光線也很好。問題在右上角。
右上角是城墻上方的一片天空,晚霞將盡未盡的地方。那片天空里有東西。
是一輛車。
準確地說,是一輛車的殘影。就像長曝光拍到了移動的物體那樣,那個車影是半透明的、拖著一道光軌的、正在穿過城墻上方那個位置。那輛車的形狀、顏色、甚至那個模糊的車牌號——
我爸還在彎腰撿碎瓷片。我用一種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說:“爸,這張照片什么時候拍的?”
“三天前吧,怎么了?”
“這張原片,你發給我。”
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嚇到了,沒再問什么,直接把原片發到了我手機上。我拿著手機的手在抖,但我還是把照片放大了,放到了最大。
那輛車的殘影里,能隱約看到車身上貼了一個貼紙。一個小小的、菱形的貼紙,上面有一個卡通貓的頭像。
那是我妹妹的車。
她最喜歡的那只貓,她買了那輛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定制了這個貼紙,貼在車后窗的左下角。我笑話過她,說她一個二十多歲的人還搞得跟高中生似的。她說你懂什么,這是儀式感。
我把照片存下來,放大,再放大。那個貓頭的輪廓,菱形的邊框,甚至貼紙邊緣因為日曬微微翹起來的那一個小角——
不會錯的。那是妹妹的車。
但是妹妹的車窗上,貼紙的旁邊,還有一個東西。
我盯著看了很久,久到手機屏幕的光在我眼前燒出了一個亮斑。在那個半透明的、正在穿過城墻的殘影里,在駕駛座的位置上,我能隱約看到一個人形。那個人形不是殘影,不是拖尾,而是清晰的、實在的、坐得端端正正的。
那個人形在看著我。
不是看著鏡頭。是看著我。是透過三天前那個傍晚的晚霞、透過我爸的鏡頭、透過這張照片的像素陣列,直接看著我。那個人形的臉上沒有五官,但我能感覺到那個注視,和那天晚上在城門洞里的黑暗中被注視的感覺一模一樣。
是同一個東西。
它不在那個城門里了。它在照片里。它在看著我。
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我媽在廚房喊開飯了,我爸端著掃帚在掃碎瓷片,一切都很正常,一切都很日常。但我坐在地板上,后背緊緊靠著沙發,那種感覺又回來了——被什么東西注視著的感覺,從腳底一直涼到頭頂。
那天我沒吃飯就走了。我爸在身后喊我,我媽追到電梯口問我怎么了。我說沒事,公司臨時有事。電梯門關上的時候,我透過那條越來越窄的縫隙看到我媽站在走廊里,臉上是那種母親特有的、什么都看穿了的擔憂。
電梯往下走的時候,我拿出手機給妹妹發了條消息。就四個字:“別開那輛車。”
消息發出去了,一直顯示“已讀”,但她沒有回。
我等了三分鐘,又發了第二條:“妹妹,回我。”
沒有回復。我撥她的電話,響了六聲,沒人接。再撥,還是沒人接。我站在小區門口的路邊上,九月的風還很熱,吹在臉上像有人往我臉上呼了一口氣。我叫了一輛車,報了妹妹家的地址,在車上一直撥她的電話,一遍又一遍,始終沒人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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