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夜晚涼得很快,車窗上起了薄薄的霧。我沒有開暖氣,沒有開音樂,兩個人在黑暗的車廂里坐著,誰都沒有說話。妹妹把座椅放倒,蜷縮在羽絨服里,眼睛睜得大大的,盯著天窗外面那一小片天空。天窗上凝了一層水珠,把路燈的光折射成無數細小的、顫抖的光點,落在她的瞳孔里。
凌晨五點的時候,她說了一句話。
“姐,我們離開南京吧。”
我看著擋風玻璃外面漸漸泛白的天際線,紫峰大廈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這座城市我已經住了快三十年,每一棵樹每一條路都長在我的骨頭里。但那一刻,我看著它,覺得它陌生得像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地方。或者說,像一個我從未真正離開過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我說。
天一亮我們就走了。沒有回家收拾東西,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,甚至連牙都沒刷,就這么穿著睡衣,開著那輛保險杠上還掛著樹皮碎屑的車,上了繞城高速,一路往南。
妹妹在路上用手機訂了一個不知名小縣城里的旅館,在安徽和江西交界的地方,偏僻到導航都差點沒找到。我們開了整整一個白天,下午四點多才到。旅館是那種家庭式的,三層小樓,一樓是雜貨店,二三樓住人。老板娘打量了一下我們兩個穿著睡衣、面色蠟黃、眼睛里全是血絲的女人,沒有多問,給了一間二樓最靠里的房間。
房間很小,兩張床,一個電視,一個窗戶。窗簾是碎花的,洗得發白。浴室的門關不嚴,總留著一條縫,從縫里透出來的燈光像一條細細的、顫抖的線。我找了一張椅子頂住了那扇門。妹妹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那天晚上我們睡了十個小時。沒有夢,沒有聲音,沒有被什么東西注視的感覺。我醒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,落在妹妹臉上,暖黃色的,帶著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飄動的樣子。她還在睡,嘴唇微微張著,呼吸平穩,像一個普通的、什么都不曾經歷過的女孩子。
我在那束光里坐了很久,久到妹妹醒來,久到她說了一句話讓我渾身一僵的話。
“姐,”她揉著眼睛坐起來,聲音沙啞,“你有沒有覺得,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過那件事了?”
我想了想。她說得對。從昨天早上離開南京到現在,整整三十多個小時,我一次都沒有想起過那座城門、那片濃霧、那個后座上的東西。不是刻意不去想,而是它就這么從我的意識里消失了,像一塊冰從桌面上滑落,無聲無息地、徹底地消失了。
這不是正常的事。
從那晚到現在,將近一年的時間里,那件事沒有一天離開過我的腦子。它像一根刺,扎在意識的最深處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但離開南京之后,那根刺不見了。不是拔掉了,是不見了,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。
我拿起手機,翻了翻相冊。我爸拍的那張照片還在,我放大到那個后座的位置。什么都沒有。不是那種“有什么東西藏起來了”的沒有,而是那種“從來就沒有過任何東西”的沒有。連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都從照片上消失了,它變成了一張普通的、構圖不錯的、晚霞中的中華門照片。
我翻到那條短信。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、從后座往前拍的照片。它變成了一片灰色,不是加載不出來的那種灰色,而是那種——我想了很久該怎么形容——像是有人用橡皮把畫面上的每一個像素都仔細地、耐心地擦掉了。只剩下一片均勻的、沒有任何信息的灰。
凌晨三點十七分的短信。那個日歷提醒。那條四分十一秒的語音備忘錄。浴室鏡子上的印記。妹妹后背上的符號。她右手心里那個“門”字。
全都沒有了。不是刪除,不是消失,是那種更徹底的、更令人不安的——仿佛它們從未存在過。仿佛所有這一切,都是我一個人的幻覺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因為妹妹也記得。她記得每一件事,每一個細節,每一個讓她在深夜里突然坐起來大口喘氣的瞬間。我們兩個人不可能做同一個夢做了一年。
我們在那個小縣城住了三天。白天去菜市場買菜,回來用電熱水壺煮面條吃。晚上早早就關了燈,躺在床上聊天,聊小時候的事,聊爸媽,聊學校里那些蠢得要死的同學,聊所有和那座城門無關的事。第三天的時候,妹妹在菜市場看到一個賣手工布鞋的老太太,蹲下來挑了半天,給我買了一雙,給她自己買了一雙。那種老式的、千層底的、鞋面上繡著紅色小花的布鞋。
“姐,”她蹲在地上,把鞋套在我腳上比了比大小,抬起頭來看著我,笑得眼睛彎彎的,“我們以后就穿這個吧,開車也穿這個,油門踩起來可舒服了。”
“姐,”她蹲在地上,把鞋套在我腳上比了比大小,抬起頭來看著我,笑得眼睛彎彎的,“我們以后就穿這個吧,開車也穿這個,油門踩起來可舒服了。”
我看著她蹲在地上的樣子,陽光從菜市場破舊的頂棚縫隙里漏下來,落在她頭發上、肩膀上,把她整個人照得亮堂堂的。那一刻我忽然覺得,也許我們可以就這樣一直待下去。待在這個連名字都記不住的小縣城里,穿著老布鞋,煮面條吃,早睡早起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怕。
第四天早上,我媽打來電話。
我猶豫了一下,接了。我媽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,帶著那種特有的、又快又急的南京腔調:“你們兩個死丫頭跑到哪里去了!你爸住院了你們知不知道!”
我爸住院了。說是前一天晚上在中華門附近拍夜景,從城墻上下來的時候摔了一跤,摔得不輕,肋骨裂了兩根,人還在醫院躺著。
“中華門”三個字像一根針,精準地扎進了我腦子里那個我以為已經死掉了的地方。那一瞬間,有什么東西回來了。不是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回來的,而是像決堤的洪水一樣,一瞬間就灌滿了我的整個意識。
濃霧。城門。黑暗中的眼睛。后座上的東西。那個嗡嗡的笑聲。那個“來”字。
全部回來了。每一根刺都回到了原位,比以前更深,比以前更疼。
妹妹看著我突然變白的臉,手里那雙布鞋掉在了地上。
“姐?”她站起來,手搭在我胳膊上,“怎么了?”
“爸住院了,”我說,“在中華門摔的。”
她的手指收緊了。指甲掐進我的肉里,疼得我反而清醒了。我們四目相對,沒有說話。但我知道她和我想到了一樣的東西。
中華門。它還在那里。它從來沒有離開過。它只是讓我們以為我們可以離開。
當天下午我們就開車往回趕。妹妹在副駕駛上一句話都不說,兩只手攥著安全帶,指節泛白。高速上的車不多,天陰得很厲害,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,像是隨時要掉下來。經過長江大橋的時候,風很大,整個橋面都在微微地晃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我沒有去中華門。我直接開到了醫院。
我爸躺在病床上,臉色還行,看到我們進來,先是笑了一下,然后板起臉說:“你們兩個死丫頭,電話不接,家不回,要造反啊?”我媽在旁邊削蘋果,削著削著眼淚就掉下來了,說她這幾天打了不下五十個電話,一個都沒打通。
我掏出手機一看,通話記錄里確實有我媽的未接來電,五十多個,密密麻麻排了好幾屏。但在那之前,在我的記憶里,我這幾天沒有接到過任何電話。我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信號滿格,沒有開啟勿擾模式,沒有任何攔截設置。
五十多個電話,一個都沒有響過。
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,那五十多個未接來電像五十多雙眼睛,沉默地、一動不動地看著我。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,微微發抖。
妹妹站在我身后,也看到了。她什么都沒說,只是伸手把我的手機關了,放進了我的口袋里。
“爸,”她走到病床邊,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得多,“你那天在中華門拍的照片,還在嗎?”
我爸愣了一下,“什么照片?”
“就是那張。晚霞的那張。右上角有一輛車的那張。”
我爸想了想,眉頭皺了起來。“什么車?中華門城墻上怎么會有車?你在說什么胡話?”他轉頭看了看我媽,又看了看我,眼神里帶著那種只有在親人臉上才能看到的、真實的、毫不掩飾的擔憂。“你們兩個這幾天到底去哪了?怎么回來就神神叨叨的?”
他沒有那張照片的記憶。那張他親手拍的、在電腦上修過圖的、發給我的照片,從他的記憶里消失了。像那條短信,像那個語音備忘錄,像所有那些曾經那么真實、那么具體、那么不可否認的證據一樣,消失了。
但我和妹妹還記得。
這是我們之間最后的、唯一的、正在一點一點被什么東西從我們腦子里往外拔的證據。
我在醫院走廊上給那個研究城墻的朋友打了電話。響了很久,沒人接。我又打了一遍。這一次,接通了。
“喂?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種很重的、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那種潮濕感。
“是我,”我說,“我想問你一件事。你上次說你在某個不該有字的地方見過那個符號。那個地方是哪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。然后他說話了。聲音很低很低,低到我要把手機死死地貼在耳朵上才能聽見。
“你確定你想知道?”
“確定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。電話那頭有風聲,很遠處有車聲,還有什么別的聲音,一種有節奏的、沉悶的、像是有人在用什么東西敲擊著地面的聲音。咚。咚。咚。
“中華門,”他說,“城墻下面。有一塊磚。那塊磚上刻著那個符號。不是后來刻的,是在磚坯還沒燒的時候就壓上去的。那塊磚在城墻里,從外面看不到。你得進去。進到城墻里面。”
“怎么進去?”
“你進不去的,”他說,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,輕到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,“除非它讓你進去。”
電話斷了。
我站在醫院走廊上,手里握著已經黑屏的手機,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是南京灰蒙蒙的天,遠處的中華門城堡在薄霧中露出一個模糊的、灰色的輪廓。它就站在那里。一直都在那里。比這座城市老,比這座城市所有的故事都老,比這座城市的磚、這座城市的土、這座城市的骨頭都老。
它在等我。
等我想起來,我從來沒有出來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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