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出院那天,南京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
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一層灰白色的紗帳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。辦完出院手續,我媽讓我去開車,說停在住院部后面的停車場。我拿著車鑰匙往外走,經過醫院大廳的時候,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背對著我,穿深灰色的夾克,手里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,沒有撐開。他就那么站在門口,看著外面的雨,一動不動。我本來沒有在意,醫院門口站著的人多了。但我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,他說話了。
“你妹妹最近還做夢嗎?”
我的腳步釘在了原地。那個聲音我認識。是那個研究城墻的朋友,老陳。我轉過頭看他,他還是背對著我,還是看著外面的雨,姿勢都沒有變過。
“老陳?你怎么在這?”
“來看一個朋友,”他說,“剛好看到你爸的車開進來。”
這個解釋合情合理。但我注意到一件事。他說的是“你爸的車”,不是“你”。他知道我爸今天出院,知道我在這里,知道我會在這個時間從這個門走出來。他說來看一個朋友,但手里拿著傘,身上是干的,說明他至少在這里站了很久。站在這個我必經的出口,等了很久。
“你上次電話里說的那個磚,”我說,“那塊刻著符號的磚。它在中華門的什么位置?”
他終于轉過身來。幾天不見,他老了很多。不是那種正常的老法,而是一種被什么東西從內部抽干了的老法。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嘴唇干裂,像是大病了一場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不正常,像是有一盞燈在瞳孔深處燒著,把眼球燒成了一種不自然的、近乎透明的琥珀色。
“你還沒放棄?”他看著我,嘴角動了動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。
“你覺得我應該放棄?”
他沒有回答。他把手里那把黑色的長柄傘遞給我。傘柄是溫的,像是被人握了很久。我接過來的時候,注意到傘柄上刻著什么東西。不是用刀刻的,是長在木頭里的,像是木紋自己長成了那個形狀。那個形狀我見過太多次了。那個符號。
“這把傘你拿著,”他說,“以后下雨的時候用。”
“這上面有那個符號。”
“對,”他說,“有那個符號的東西,有兩種。一種是它留下的,一種是用來擋它的。這把是第二種。”
我握著那把傘,傘柄上的符號像一塊烙鐵,明明只是木頭的紋理,卻燙得我手心發疼。“你從哪弄來的?”
老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重新站到了門廊的陰影里。雨幕在他身后,把他襯得像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,所有的細節都沉在暗處,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“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,”他說,“為什么是你?南京幾百萬人,為什么偏偏是你和你妹妹?那條路誰都能走,那座城門誰都能看見,但為什么是你們開進去了?”
我張了張嘴,想說“巧合”,但那個詞在喉嚨里卡住了。不是巧合。我一年前就知道不是巧合。
“那塊磚,”他說,“是一塊城磚。永樂年間燒的,距今六百多年。燒磚的窯在現在棲霞那一帶,窯工從山上取土,淘洗,踩煉,制坯,陰干,入窯,燒了整整一個月。出窯的時候,那塊磚上就有了那個符號。沒有人刻它,沒有人畫它,它就是自己長出來的。”
“窯工看到了嗎?”
“看到了,”老陳說,“第一個看到的窯工當天晚上就失蹤了。那塊磚被砌進了城墻里,就在中華門東側,從下往上數第七層,從左往右數第三塊。六百多年了,那塊磚一直都在那里。你在外面看不到它,它朝外的那一面是干凈的,符號刻在里面那一面。朝著城墻的里面,朝著黑暗的那一面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最后幾個字我幾乎是靠著讀他的唇形才辨認出來。雨聲太大了,大得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用力地、不停地往這座城市上潑水。
“你為什么知道得這么清楚?”我問。
老陳沒有回答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退進了門廊最深處的那片陰影里。他的臉從下往上被陰影吃掉,先是下巴,然后嘴,然后鼻子,最后是那雙亮得不正常的眼睛。眼睛消失的一瞬間,我聽到他說了最后一句話。
“因為六百年前,我就是那個窯工。”
陰影里沒有人了。
我沖過去,門廊盡頭什么都沒有。沒有老陳,沒有腳印,沒有水漬,只有一片空蕩蕩的、被雨霧浸透的灰白色的光。我站在那里,手里握著那把黑色的長柄傘,傘柄上的符號在雨中變得潮濕而溫熱,像是剛剛被人握過,又像是從來沒有人握過。
停車場里,我爸和我媽已經在車旁邊等著了。妹妹坐在副駕駛,隔著車窗看到我,搖下窗戶喊了一聲:“姐,你拿個鑰匙怎么去那么久?”
我走過去,拉開車門,把那把傘放在了后座上。
“這是什么傘?”我媽回頭看了一眼,“家里傘多得是,你還買新的。”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我沒有解釋。我不知道怎么解釋。我能說什么?說這把傘是一個六百年前的窯工給我的?說那個窯工我在現實生活中認識,他研究南京城墻,他給我看過中華門的照片,他告訴我那塊磚的位置,然后他消失了,變成了一個六百年前就應該已經死了的人?
車子發動了,從醫院開出去,匯入中山南路的車流。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擺動,發出單調的、有節奏的聲響。經過中華門的時候,我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。雨霧中的城墻比平時更加沉默,更加厚重,像是蹲伏在雨中的一頭巨獸,閉著眼睛,假裝睡著了。
但我知道它沒有睡著。
妹妹從副駕駛伸過手來,握住了我放在排擋桿上的手。她的手心是濕的,不知道是汗還是雨。我們沒有說話,但她的手在微微地、有節奏地捏著我的手指,像是在打什么暗號。一下,兩下,三下,停。一下,兩下,三下,停。
我數了數。三。三。三。一直都是三。
到家之后,我爸我媽回了他們自己的房間,我和妹妹坐在客廳里。那把傘被我靠在了玄關的墻角,傘尖朝下,黑色的傘身在燈光下泛出一種不是布料也不是塑料的光澤,像是某種我不認識的材質。
“姐,”妹妹看著那把傘,聲音壓得很低,“那個老陳,他不是人吧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她轉過頭看著我,眼睛里的東西讓我無法移開視線。“你知道他不是人。你一直都知道。從你第一次跟他講我們的事,他就知道那個城門。他比我們知道的要多得多。一個研究城墻的學者,怎么可能知道六百年前一塊磚上的符號?除非他親眼見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