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。”她轉過頭看著我,眼睛里的東西讓我無法移開視線。“你知道他不是人。你一直都知道。從你第一次跟他講我們的事,他就知道那個城門。他比我們知道的要多得多。一個研究城墻的學者,怎么可能知道六百年前一塊磚上的符號?除非他親眼見過。”
我沒有反駁。因為她說得對。我一直都知道老陳不尋常。那種不尋常不是那種讓人害怕的不尋常,而是一種更微妙的、像水溶于水一樣的、幾乎察覺不到的不尋常。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,不多不少,剛好夠讓你往前走一步,又剛好夠讓你不敢走第二步。
“他給你這把傘,”妹妹繼續(xù)說,“不是為了擋雨。是為了讓你在某個下雨的時候,可以安全地走到某個地方去。他在給你鋪路。”
“鋪什么路?”
妹妹看著我,眼睛里的那盞燈和老陳瞳孔深處的燈一模一樣。琥珀色的,燒著的,不自然的亮。
“回去的路,”她說,“他在幫你回去。”
“幫誰?幫我還是幫我們?”
妹妹沒有回答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右手。那只曾經攥著“門”字的手,掌心干干凈凈的,什么都沒有。但她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在手心里看到了我看不到的東西。
然后她抬起頭,笑了。那個笑容我見過無數次,是妹妹的笑,是和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那個人的笑,是溫暖的、親昵的、帶著一點調皮的笑。但那個笑落在我的眼睛里,卻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半度。
因為這一次,我分不清那個笑是她的,還是它的。
“姐,”她說,“你還記得那天晚上,我們開車穿過城門的時候,你說了一句話嗎?”
“我說了什么?”
“你說,‘妹妹,你看,好大的城門。’”
我張了張嘴。我不記得我說過這句話。那晚的記憶從穿過城門的那一刻起就變得模糊不清,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,只有幾個殘存的色塊還能辨認。我不記得我說過話。我不記得妹妹有沒有回答。我不記得我們穿過城門之后是先左轉還是先右轉,不記得收音機里放的是什么歌,不記得那晚的風是涼的還是熱的。
那些細節(jié),被什么東西吃掉了。
“你說了,”妹妹說,“然后我說了一句話。你不記得了,但我記得。我說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把右手舉到眼前,翻過來,手背朝上。手背上什么都沒有,但在她翻手的那個瞬間,我看到了那條線。不是掌紋,不是血管,而是一條筆直的、細如發(fā)絲的、從手背中央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線。那條線是青紫色的,像一條極細的血管,但它在動。不是隨著脈搏跳動,而是在皮膚下面緩慢地、像蛇一樣地游走。
“我說,‘姐,它在家嗎?’”
妹妹的聲音變了。不再是溫暖的、親昵的、帶著一點調皮的聲音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聲音。那個聲音在問一個問題。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。因為答案已經在那個問題里了。
它在家嗎?
它一直在家里。從第一個夜晚起,它就在家里。我們跑了一千里路,跑了兩千公里,跑了整整一年,跑了六百年的城墻,跑了一千四百年的南京城,跑過了所有能跑的路,跑進了所有能進的門。
然后我們發(fā)現,家就是那扇門。
妹妹把右手放下,那只青紫色的線在燈光下閃了一下,然后沉入了皮膚深處,不見了。她看著我,眼睛里的那盞燈也滅了,瞳孔恢復成正常的、深棕色的、屬于我妹妹的顏色。她眨了眨眼,像是剛從一場很長的夢里醒過來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“姐,我剛才說了什么?”
“你不記得了?”
她想了想,搖了搖頭。“我就記得我們坐在客廳里,然后……然后就現在了。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“我的手怎么了?怎么這么涼?”
我握住了她的手。是涼的,但只是正常的涼,不是那種不屬于活人的、從骨頭里往外滲的涼。那條線不見了,那個聲音不見了,那盞燈不見了。她回來了。或者說,她暫時回來了。
我抱著她,下巴擱在她頭頂上,眼睛越過她的肩膀,看著玄關墻角那把黑色的長柄傘。傘站在那里,像一個沉默的、耐心的人。傘柄上的那個符號在燈光的照射下,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,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從木頭里往外蒸發(fā)。
它在消失。或者,它在轉移。
第二天早上,那把傘不見了。玄關墻角什么都沒有,只有一小灘水漬,在晨光中慢慢地、慢慢地變干。那灘水漬的形狀,是一個門。
妹妹那天起得很晚,出來的時候穿著我給她買的那雙老布鞋,頭發(fā)亂糟糟的,眼睛腫腫的,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、沒睡醒的、二十多歲的女孩。她看到我蹲在玄關看那灘水漬,打了個哈欠,說了一句讓我心臟驟停的話。
“姐,今天下雨嗎?下雨的話我們去中華門走走吧。”
她忘了。她什么都忘了。那把傘,那條線,那個聲音,那句話。老陳,城磚,六百年的窯工。全都忘了。她的記憶被什么東西干干凈凈地、整整齊齊地擦掉了,像一塊被擦干凈的黑板,只剩下最上面一行模糊的、快要消失的字跡。
那一行字是:“姐,它在家嗎?”
她以為她只是隨口說了一句要去中華門走走。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從哪里來的,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么,不知道這句話是她自己說過的、被什么東西擦掉了又悄悄寫回來的、一個永遠不會被真正忘記的問題。
它在家嗎?
它在的。它一直都在。它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塊城磚里,在每一扇關著的門后面,在每一個被我們遺忘的夢境的最深處。它在等著我們回家。
去中華門的那條路,會經過一片很大的綠化帶。綠化帶的樹很高,很密,路燈的間距很大,光與光之間有很長很長的陰影。如果運氣好的話,如果它想讓我們看到的話,那片綠化帶會變得沒有盡頭,那條路會變得沒有盡頭,霧會從地底下升起來,遮住所有的退路。
然后城墻會出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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