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奶奶說起晚上的時候,用的是“晚上”,不是“夜里”,不是“傍晚”,就是“晚上”。而她說“早點回來”的時候,那個“回來”兩個字咬得特別重,像是在強調什么。
我后來想了想,龍潭水庫那邊淹死的人里,據說有好幾個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。那些找不到的,就一直沉在水底,在老村子的街道上游蕩,在老房子門口站著,在老戲臺前面等著。
等著什么,沒人說得清楚。
今天是第三天了,我還沒有再去夜跑。
我今天晚上可能也不會去。
但今天是周五,我答應了朋友去吃夜宵,大概要到十一二點才能回來。
我真的不想這么晚還在外面走。
從那天晚上之后,我已經三天沒去夜跑了。
但這不代表我躲過去了。
事情是從第二天晚上開始的。不,準確地說,是從第二天凌晨開始的。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,胸口那種被什么東西壓著的感覺已經消失了,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——像是胸腔里被挖走了一塊,風一吹就能從前面穿到后面去。
我大概是在凌晨兩點多迷迷糊糊睡著的。
然后我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我站在水里,水沒到小腿,冰涼的,但不是那種讓人打個哆嗦的涼,而是那種你感覺不到“冷”的涼,像是你的腿已經不是你的了。四周全是黑的,頭頂沒有月亮沒有星星,連天空都看不到,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黑布整個罩住了。我低頭看水面,水是黑綠色的,看不到底,也看不到我自己的倒影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然后我聽到了聲音。
不是哭的了,這次是唱的。
女人的聲音,很遠很遠,像是在水底下隔著幾十米的水層傳上來的,悶悶的,含混的,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我聽了大概十幾秒才反應過來,她唱的是童謠。很老的那種,老到我奶奶都不一定會唱的那種。
“月光光,照地堂,蝦仔跳,魚仔藏……”
我猛地從夢里醒過來,渾身濕透了。不是汗,是被子上面全是水,床單濕了一大片,像有人往我被窩里潑了一盆水。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臉,臉上也都是水,涼的,帶著一股腥味。
水庫里的那種腥味。
我開燈查看了整個房間,窗戶關得好好的,天花板干燥,沒有水管滲漏。那水是怎么來的?
我把床單換了,在地上坐了一會兒,等到天蒙蒙亮才重新躺下。這次沒有再做夢,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,我發現我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三道印痕。不是抓痕,是指印——人的手指留下來的那種印子,青紫色的,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攥過。
三個指印,間距很寬,不像是個女人的手,也不像是我自己的手能握出來的角度。
我媽看到的時候臉色變了,但什么都沒說,只是轉頭看了我奶奶一眼。我奶奶在灶臺前面站了一會兒,然后出去了。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過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才回來,手里提著一個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了什么東西。
今天晚上我特意早點回來了。九點多,天剛黑透沒多久,我就到家了。我把門鎖好了,窗戶也鎖好了,甚至還拿了一把椅子頂在臥室門后面。我媽覺得我神經病,但也沒多說什么,只是把客廳的燈全打開了。
到現在為止,一切正常。
我坐在客廳寫這些東西的時候,外面在下雨。不大,淅淅瀝瀝的,打在窗戶上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我看了看手機,晚上九點四十三分。
我剛才轉過頭去看窗戶的時候,我發現玻璃上有一層水霧。不是外面凝的,是里面這一面。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窗戶里面呼了一口氣。
我擦掉了一塊,透過那塊玻璃往外看。
樓下的路燈亮著,雨絲在燈光里斜斜地飄。
什么都沒有。
但我注意到一件事。
在那個我擦掉水霧的玻璃上,水霧重新凝結起來了,但是這一次,它凝成了一個形狀。
不是一個圈,也不是一條線。
是一個人的輪廓。
很小,很小,大概只有十幾厘米高,像是遠遠地站在樓下仰頭看上來的時候,剛好能被玻璃上的水霧映出來的那種輪廓。
那個輪廓的位置不在路燈下面。
它在路燈和路燈之間的那片黑暗里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
我準備去關一下客廳的窗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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