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關窗戶的時候,紗窗上什么都沒有。
雨絲斜著打進來,窗臺上濕了一片。我伸手去夠窗戶把手,就在指尖碰到金屬的那一瞬間,我聽到了一聲嘆息。
就在我耳邊。
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,是從我身后。貼著我的耳朵,濕漉漉的,涼颼颼的,像有人把嘴湊在我耳朵旁邊,輕輕地哈了一口氣。
我渾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凍住了。
我沒敢回頭。
我把窗戶關上,拉好插銷,整個過程大約用了三秒鐘。但那三秒鐘里,身后的那個東西沒有走。我能感覺到它的溫度——不對,它沒有溫度,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“缺失”,就像你在寒冬臘月走進一間沒開暖氣的屋子,你知道這間屋子是冷的,但冷的本身不是一種東西,而是一種狀態的缺失。它就是那種缺失。
它站在我身后,大概一步遠的距離。
我能感覺到它,因為它擋住了身后客廳燈的光。不是完全擋住,而是像一團霧氣一樣,把光線變得模糊了、暗淡了。我的影子原本應該被客廳的燈光投在地板上的,但現在我的影子不見了。不是變淡了,是不見了。像是有人把“影子”從我腳下撕走了。
我的手還搭在窗戶的插銷上,我不知道該做什么。我奶奶教過我,遇到這種事不要回頭,人的肩膀上有兩把火,一回頭就滅一把。但我現在連呼吸都不敢了,因為每一次呼氣,我都能感覺到那股濕冷的空氣盤旋在我面前,像是有一個人在我對面,同樣在呼吸。
然后它說話了。
我不確定“說話”這個詞是否準確。它沒有發出聲音,或者說,它發出的聲音不是通過空氣振動傳到我耳朵里的。它是直接出現在我腦子里的,像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一句話,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,那不是我的想法。
“你不是總在晚上跑嗎?”
這句話在我腦子里響起來的時候,我膝蓋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那句話里帶著一種讓我根本無法抵抗的力量。就像你是水里的魚,有人在水面上說了一句話,你聽不見,但你感受到了那種震動,你的整個身體都在那種震動里發抖。
我終于忍不住回了頭。
什么都沒有。
客廳里燈火通明,我媽在沙發上看手機,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到我幾乎要懷疑剛才那一分鐘是不是我的幻覺。
但我低頭看地板的時候,我看到了我的影子。
它不在它該在的地方。
客廳的燈在我頭頂正上方,我的影子應該在我腳下,呈一個模糊的圓形。但現在,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,朝著窗戶的方向延伸過去,像是有一個人站在我身后,把我的影子踩住了,扯住了,拽向了某個方向。而那個方向,就是水庫的方向。
我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大概五秒鐘。
影子動了。
我沒動。我站得直直的,兩只腳牢牢踩在地板上。但影子朝窗戶的方向又伸長了一截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窗戶外面,彎下腰,把手伸進來,把影子一點一點地往外抽。
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了沙發上。
我媽抬起頭看了我一眼,嘴里嚼著什么東西,含混地說了一句“又發什么神經”。她看不到,她什么都看不到。在她的世界里,她的兒子只是突然從窗戶那邊跑了過來,僅此而已。她看不到那個站在窗戶邊上的東西,看不到我在燈光下突然消失又突然被拉長的影子,也聽不到剛才那一聲嘆息。
我縮在沙發角落里,抱著一個靠枕,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。我偷偷往窗戶那邊看了一眼。
紗窗上趴著一個人。
不是站著的,是趴著的,像一只壁虎一樣整個身體貼在紗窗外面。但它的臉是朝里的,隔著玻璃看著我。那張臉在水霧后面模模糊糊的,我看不清五官,但我能看到它的嘴是張開的,像是一個人在水里想要呼吸卻吸不到空氣的那種張嘴的方式。
它的嘴一張一合,一張一合。
不是要說話。
是在學我剛才喘氣的樣子。
它學得很像。不,不是像,是一模一樣。它把我的呼吸偷走了,放在自己的身體里,一遍一遍地回放給我聽。
我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我拿起來看,是一條微信消息。沒有備注的號碼,頭像是默認的灰色。消息只有一行字:
我拿起來看,是一條微信消息。沒有備注的號碼,頭像是默認的灰色。消息只有一行字:
“你不是喜歡跑嗎?跑?!?
我從來沒給過這個號碼我的聯系方式。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上,不敢再看。
我想起奶奶說的話:“這段時間晚上都早點回來?!?
現在已經九點五十三分了。
我回來了。
但它也回來了。
那一晚我是在沙發上睡的。我媽在我旁邊看電視劇看到十一點多才關燈回屋,客廳暗下來之后我就睜著眼睛沒再閉上過。我不敢閉眼,因為一閉眼就能看到那個畫面——紗窗外面那張模糊的臉,嘴一張一合,學我喘氣的樣子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我就那么睜著眼睛到了天亮。
第二天是周六,不用上班。我跟我媽說我想去我奶奶那邊住幾天,我媽看了我一眼,沒問為什么,幫我收拾了幾件衣服。我奶奶住的老房子在城北,離龍潭水庫大概七八公里,按說夠遠了。我奶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說了一個字:“來?!?
我到了奶奶家,發現她把堂屋里供的那尊觀音像前面的香點上了。老太太平時初一十五才燒香,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。
“你手腕上那個指印,我看了,”奶奶拉著我的手翻過來看了看,那三道青紫色的印子比昨天更深了,像是有人一天比一天用更大的力氣攥著我,“不是人抓的?!?
她說完就進了里屋,把昨天那個布包拿出來了。打開,里面是一把剪刀、一包朱砂、一沓黃紙、幾根紅繩,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銅鏡,銅鏡背面銹得看不清花紋了。奶奶說這是她奶奶傳下來的,少說有一百多年了。
“今天晚上你睡我屋里,我睡外邊,”奶奶把銅鏡用紅繩穿好,掛在我脖子上,“銅鏡貼著心口,不許摘。不管聽到什么動靜,不許睜眼看。天亮之前不許出這個屋。”
我問她,如果那個東西來了怎么辦。
奶奶看了我一眼,沒回答這個問題。她把手里的那把剪刀放在了我枕頭底下,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后背發涼的話:“你那天晚上在水庫那邊看到的,不是最厲害的。最厲害的還在后頭?!?
我追問她什么意思,她不肯再說了。老太太就這么個脾氣,不該你知道的,一個字都不會多講。但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讓她動了怒的事——我趁她出去買菜的時候,翻了她放在抽屜里的一個舊筆記本。
那是我爺爺的筆記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