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爺爺去世快十年了,生前在村子里是幫人看風水的,不是那種騙錢的江湖騙子,是真的懂一些東西。他的筆記本里密密麻麻記了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,什么方位、什么時辰、什么符咒的圖樣。但有一頁被折了一個角,上面的內容我看懂了。
那一頁寫著幾行字,字跡比前面那些都要潦草,像是在匆忙之間寫下的:
“龍潭水庫,民國三十七年淹死七人,六人撈起,一女未得。五八年擴庫再淹,尸未起。八三年、九五年、零三年、一一年,逐年遞增。水下舊村一千兩百余口,陰氣貫連,已成一界。非單獨一鬼,乃眾鬼相聚。最忌夜間獨行于水邊,易被替。”
最后一行字是用紅筆寫的,很大,幾乎是劃破了紙面:
“被替者,魂留水底,替死者困于此地,不得輪回,直至尋得下一人替代。遂一換一,永無止境。”
我拿著筆記本的手開始發抖。
那天晚上她看到我在水庫大壩上跑,她挑中了我。所以她跟著我回了家,所以她學了我在水邊喘氣的樣子,所以她在夢里站在水里唱歌。她不是在嚇我,她是在學——學一個活人該有的樣子,學會呼吸,學會走路,學會說話,學會從水里走到岸上,走到我家里來。
因為她要替代我。
而我要替代她,永遠沉在水底的舊村子里,站在老房子門口,站在戲臺前面,站在自己的墳頭上,等著下一個走夜路的人經過水庫大壩,然后像她一樣,一步一步地走到岸上去。
我把筆記本放回原處,回到堂屋里坐在觀音像前面。銅鏡貼著心口,冰涼冰涼的,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按在我胸口,不讓我把心丟了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奶奶的床上,蓋著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舊棉被,銅鏡貼著心口,剪刀壓在枕頭底下。我閉著眼睛,但耳朵醒著。
十一點左右,我聽到了第一聲響。
不是敲門聲,不是說話聲,是水聲。嘩啦,嘩啦,像有什么東西在水里翻來翻去的聲音。但奶奶家附近沒有河,也沒有池塘,自來水龍頭我也確定關得很緊。那個水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像是整個屋子都沉到了水底。
然后是腳步聲。
濕漉漉的腳步聲,踩在水泥地上,一步一步,從堂屋的方向朝里屋走過來。每一步都有一個清晰的“嗒——嗒——”的聲音,像有人光著腳踩在濕透了的地磚上,腳底和地面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水膜,每一次抬腳都帶著那種黏膩的、被吸住之后又拔開的聲音。
那腳步聲在我和奶奶之間的那扇門口停住了。
我想起奶奶的話:“不許睜眼看。”
我想起奶奶的話:“不許睜眼看。”
我把眼睛閉得更緊了。銅鏡在心口上變得滾燙,像是要從我皮膚上燙出一個印子來。那個東西就站在門口,我能感覺到它的視線穿過那扇薄薄的門板落在我身上,沉甸甸的,像那天在水庫大壩上一樣。
它站了很久。
然后,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我聞到了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腥味,是一種腐爛了很久很久的味道,像把一具尸體泡在水里泡了七八十年,再撈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曬,你就能聞到這個味道了。那股味道一步一步地朝我靠近,近了,更近了,近到我能感覺到它彎下腰來,把臉湊到了我的臉前面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冰涼的東西碰到了我的臉頰。
不是手,是它的額頭。它把額頭貼在了我的額頭上,像在感受我的溫度,或者像在測試什么東西——測試這個身體,測試它是不是足夠溫暖,足夠鮮活,足夠讓它住進來。
我想起爺爺筆記本上的那句話:“被替者,魂留水底。”
它在選。
就在那個額頭貼著我的額頭的瞬間,一個聲音在我腦子里響起來,比之前在我公寓里那次清晰一百倍,清晰到像是有人在我腦子里打了一記雷。
“你不是總在晚上跑嗎?”
“現在,你不用跑了。”
那聲音里帶著一種幾乎是喜悅的東西,一個被困在水底幾十年的東西終于找到了替身的那種狂喜,那種如釋重負,那種近乎瘋狂的歡欣。
我那瞬間差點睜開了眼睛。
但我沒有。我咬著嘴唇,咬出了血,舌尖嘗到了鐵銹味。我死死地閉著眼,手伸到枕頭底下,握住了那把剪刀的手柄。
就在這個時候,外面的堂屋里,觀音像前面的香爐忽然咣當一聲倒了。
那個東西的腦袋猛地從我額頭上彈開,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。那股腐爛的味道瞬間退散,濕漉漉的腳步聲急速地向門口退去,一步,兩步,三步,然后我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之前的嘆息,不是開始的吟唱。
是一聲短促的、尖銳的慘叫。
然后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。
我睜開眼睛。
奶奶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里屋門口,手里舉著那面銅鏡,比掛在我脖子上那面大得多。老太太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紙,但她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。
她看著門口水泥地上的那灘水,沉默了很久。
那灘水是個人形。
不是一小攤水,是一個完完整整的人形——頭、脖子、軀干、兩條腿、兩只手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這里躺了一會兒,然后消失了,只留下了它身上的水分,嵌在水泥地上,慢慢地、慢慢地滲下去。
我奶奶蹲下來,用一根紅繩繞著那個人形畫了一個圈。
然后她站起來,看著我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,但我聽得字字清晰:
“她沒有走。”
“她只是回去了。”
“今晚還會再來。”
我把剪刀攥得更緊了。銅鏡貼在胸口上,冷得不像話。
我忽然想起爺爺筆記上那四個紅字——“永無止境”。
這就是那個“永無止境”的開始。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