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晚上,她真的又來了。
我不知道奶奶是怎么知道的,但她說“今晚還會再來”的時候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晚會下雨一樣篤定。那天晚上我從床上坐起來,再也沒躺下去。奶奶把堂屋的燈全打開了,從柜子里翻出三面比巴掌還小的銅鏡,分別貼在堂屋的三面墻上,正對著東、西、北三個方向。南面是大門,大門敞開著,她說不能關(guān),關(guān)了那個東西進不來,但也出不去,會一直困在院子里。
她寧可讓她進來,也不能讓她困在院子里。
我坐在堂屋的觀音像旁邊,銅鏡貼著心口,剪刀握在右手。奶奶坐在我對面,面前擺了一個瓷碗,碗里裝著米,米上插了三炷香。屋里很安靜,香燃盡的時候是十一點四十三分。奶奶重新點了三炷,沒說話。
十二點剛過,院子里的狗叫了。
不是那種看到陌生人的叫,是那種被什么東西嚇到了之后的叫,一聲比一聲尖,一聲比一聲慘,像被人掐住了嗓子。然后那只狗突然不叫了,發(fā)出一聲低低的嗚咽,之后徹底安靜了。
奶奶閉了一下眼睛,說了一句話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:“有客。”
她說“有客”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奇怪,不是“有客人來了”的那種“客”,是“喪事來客”的那種“客”。我小時候在老家長大,誰家辦喪事,來人吊唁,主人家就會說“來客了”。奶奶用的是這個“客”。
我開始后悔答應(yīng)了今晚住在奶奶家。不,不是后悔,是害怕。那種害怕不像在水庫大壩上那種——突然降臨的、讓人拔腿就跑的恐懼。這是一種慢慢滲透的、從骨子里往外滲的怕,像泡在冷水里,你知道水溫在一點一點地降,但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降到你的極限。
院子里的鐵門沒有響。
她沒有從門進來。
堂屋里的燈閃了一下,兩下,三下。不是電壓不穩(wěn)的那種閃,是那種有人在燈泡面前走過去的時候才會出現(xiàn)的短暫變暗。但她走過去了,從我左邊到了我右邊,像一陣無聲無息的風(fēng)。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,地上又多了一灘水。就在堂屋正中間,離我不到兩米遠的地方,那灘水慢慢地顯現(xiàn)出一個人形,比昨天晚上在里屋門口的那個人形更完整,更清晰,甚至連手指都一根一根地分出來了。
奶奶看著那灘水人形,面無表情。三炷香燒到了頭,煙從碗里直直地升上去,到了半空中突然歪了一下,朝那個水人形的方向偏了過去。
奶奶開口了。
她說的話我聽不懂,不是方,不是普通話,甚至不像是活人的語。那聲音從她的嗓子里出來的時候,帶著一種奇怪的震動,像兩只干燥的手在一塊磨刀石上來回摩擦。她說了大概有七八句,每說一句,香爐里那三炷新香的煙就往人形的方向偏一下,偏一下,又偏一下。
然后那個水人形動了。
它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不是手腳并用地爬起來的,是像一張被風(fēng)吹起來的紙一樣,從地面上整個地飄了起來,在半空中立成了一團模糊的、濕漉漉的身影。它沒有五官,沒有輪廓,就是一團人形的濕汽,但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它在看我,用那張沒有眼睛的臉在看我一動不動地看著我。
奶奶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,像是在呵斥什么東西。她說的那種語變得急促而嚴(yán)厲,每一個音節(jié)都像鞭子一樣抽過去。那個水人形在奶奶的聲音里劇烈地顫抖起來,像一個人站在暴風(fēng)雨里被風(fēng)吹得站不穩(wěn)。
它朝后退了一步。
但只退了一步。
然后它停了下來。它不再顫抖了,也不再后退了。它站在那里,重新看著我,而這一次,我在那團濕汽里看到了一個東西——一個讓我頭皮發(fā)麻的東西。我看到了一張臉。不是女人,不是老人,而是一張孩子的臉,七八歲的樣子,泡得又白又腫,嘴唇是翻出來的,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,水從窟窿里一注一注地往下淌。
那張臉在笑。
奶奶的聲音嘎然而止。
她猛地站起來,臉色第一次變了。我看到她的手在發(fā)抖。這個在我印象里從來不會慌張的老太太,此刻手在發(fā)抖。她盯著那張孩子的臉看了幾秒鐘,嘴唇動了動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玻璃上劃過:
“兩個?”
“不是一個,是兩個。”
那張孩子的臉在霧氣里慢慢隱去,水人形又重新變成了一團沒有形狀的濕汽。但是我聽到笑聲了,不是昨天晚上的哭聲,不是在水庫里聽到的唱童謠的聲音,是小孩子的笑聲,銀鈴一樣的,天真無邪的,在堂屋里四處回蕩。
然后那個水人形朝我伸出了手。
那是一雙沒有皮膚的手,或者說,皮膚已經(jīng)被水泡得太久了,變成了一層半透明的膜,裹在細(xì)細(xì)的骨頭上面。五根骨節(jié)分明的手指朝我伸過來,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——牽一個小朋友過馬路,拉一個迷路的人回家,或者其他什么溫柔的、無害的事情。
這章沒有結(jié)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!奶奶一把扯下墻上的一面銅鏡,擋在我面前。
銅鏡照到那只手的瞬間,我聽到了一聲尖叫。不是孩子的笑聲了,是女人的尖叫,刺耳、尖銳,像一把錐子扎進我的耳膜。那只手猛地縮了回去,水人形翻滾著向后退去,在它后退的過程中,我看到了無數(shù)張臉從霧氣里浮現(xiàn)出來,男人的,女人的,老人的,孩子的,一張接一張,像一串被水泡爛了的葡萄,擠在一起,擠得變了形,擠得五官都錯位了。
奶奶把銅鏡照向堂屋的每一個角落,每照到一個地方,那里的空氣就會發(fā)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,像有人在那個位置放了一個小小的鞭炮。水人形被逼得無處可躲,終于朝大門口退去。奶奶舉著銅鏡追了幾步,嘴里大聲呵斥著那幾個我聽不懂的音節(jié)。水人形在大門口停頓了一下,那一瞬間,我看到了它的最后一張臉。
不是孩子的,不是女人的,是一張男人的臉。中年,四十來歲,五官清秀,甚至可以說是好看。他沒有笑,也沒有哭,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目光看著奶奶手里的銅鏡,然后轉(zhuǎn)頭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沒有惡意,沒有怨毒,甚至沒有恐懼。
那一眼里有的是——我在之后的很多天里反復(fù)回想那個眼神,最后得出一個讓我不寒而栗的結(jié)論——那一眼里有的,是遺憾。
像一個賭徒輸?shù)袅艘痪峙疲戳艘谎圩约菏掷镞哪歉焙门疲缓蠓畔拢D(zhuǎn)身離開。不是認(rèn)輸了,是時機不對。是這一次不行了,但下一次,下下一次,總有一次會贏。
那個男人轉(zhuǎn)身沒入了夜色之中,水人形像融化的雪一樣消融在黑暗里。堂屋里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下三炷燃燒殆盡的香頭,和一地濕漉漉的水痕。
奶奶慢慢放下銅鏡,轉(zhuǎn)過身來看我。
她的嘴唇在發(fā)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