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,李秀蘭回了趟娘家。自從上次大舅王建國家因為王鵬炒股虧錢、以及后續相親不愉快的事,兩家走動就少了很多。這次是李秀蘭的母親,也就是貝西克外婆打電話,說身子不太舒服,想女兒了。李秀蘭買了些營養品,回去看看。
到了娘家,發現人還挺齊。大舅王建國、大舅媽劉彩鳳、表姐王麗都在。二姨李秀芳和二姨夫也在。外婆靠在躺椅上,精神看著還行,就是有點咳嗽。
“媽,你怎么樣?哪里不舒服?”李秀蘭坐到母親身邊。
“老毛病,氣管炎,開春就犯。沒啥大事?!蓖馄爬畠旱氖?,看看她,“你咋瘦了?西克那邊還好吧?聽建國說,他現在可出息了,寫文章都能賺大錢了?”
李秀蘭心里咯噔一下。大舅果然把西克的事在家里說了。她含糊道:“還行吧,就那樣,瞎折騰?!?
“哎喲,秀蘭,你可別謙虛了?!贝缶藡寗⒉束P的聲音插了進來,臉上堆著笑,語氣卻有點陰陽怪氣,“西克那可不是瞎折騰。我聽麗麗說,西克現在是什么‘大v’,一篇文章好幾萬人看!前幾天,還聽說接了個什么廣告,一篇就好多錢呢!是不是啊,麗麗?”
王麗坐在沙發上玩手機,聞抬頭瞥了一眼,不咸不淡地說:“媽,人家那叫商業合作,深度測評,一篇報價八萬呢。網上都傳開了,截圖都有。嘖,真是人比人氣死人,我累死累活一個月,還沒人家一篇文章零頭多?!彼Z氣里的酸意,藏都藏不住。
“八萬?!”二姨李秀芳驚呼一聲,眼睛都瞪大了,“一篇……文章?就西克寫的那種?我的天,這不是搶錢嗎?秀蘭,真的假的?”
李秀蘭心里發苦,知道今天這關難過了。她硬著頭皮說:“我也不是太清楚,孩子工作上的事,我不多問??赡芫褪菐腿藢扅c東西,沒那么夸張?!?
“還不夸張?”大舅王建國悶聲開口,他看起來比之前蒼老了些,大概是被兒子王鵬的事鬧的,“網上截圖清清楚楚,八萬!還只是半截,聽說后面還有!西克這孩子,現在是真能耐了。秀蘭,你們兩口子算是熬出頭了,享兒子福了。”
這話聽著像是夸,但配合著大舅那復雜的表情,總讓人覺得不是滋味。
“大哥,話不能這么說。”李秀蘭忍不住反駁,“西克那也是辛苦錢,天天對著電腦,一坐就是一天,腦力勞動,累著呢。哪有什么福不福的。”
“腦力勞動也是勞動,能掙著就是本事?!倍谭虿逶挘莻€老實巴交的工人,語氣倒還實在,“西克從小看著就聰明,愛琢磨,能有今天,也是自己拼出來的。秀蘭,建國,你們是好事,該高興?!?
“高興,當然高興?!贝缶藡尳舆^話頭,笑容更深了,湊近李秀蘭,“秀蘭啊,你看西克現在這么有本事,手指頭縫里漏一點,就夠咱們這些窮親戚過好日子了。你看你大侄子王鵬,上次那事之后,工作也丟了,整天在家閑著,也不是個事兒。西克認識人多,路子廣,能不能……給他介紹個工作?不用多好,穩定點就行。都是自家兄弟,西克這個當表哥的,總不能看著弟弟餓死吧?”
又來了。李秀蘭心里一陣煩悶。又是這套說辭。她想起兒子之前的分析,想起“激將法”的真相,看著大舅媽那張看似熱情、實則算計的臉,一股無名火就往上冒。
“大嫂,工作的事,得看王鵬自己。西克他就是個寫文章的,能認識什么人?再說了,上次……”李秀蘭頓住,沒把“炒股虧錢還賴西克”的話說出來,但意思到了。
大舅媽臉色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笑容:“上次是鵬鵬不懂事,年輕嘛,誰不犯錯?過去的事就過去了。西克是做大事的人,還能跟弟弟計較?秀蘭,你就幫著問問,行就行,不行就算了,就當嫂子我多嘴。”她把“不行就算了”說得輕飄飄,但眼神卻緊緊盯著李秀蘭。
“是啊,秀蘭?!倍桃查_口了,語氣帶著討好,“我家你外甥女,今年大專畢業,正找工作呢,愁死個人。西克要是認識什么公司老板,能不能幫著遞個簡歷?也不要他多麻煩,就說句話的事?!?
“還有我家那小子,高中畢業就不想讀了,想去學個技術,西克見多識廣,看學啥有前途?”另一個遠房表嫂也湊了過來。
一時間,李秀蘭成了中心,七嘴八舌,都是請托幫忙的。好像貝西克開了個職業介紹所,還是免費的那種。
李秀蘭只覺得頭皮發麻,心里堵得慌。她這才真切體會到兒子說的“好日子也會招來麻煩”是什么意思。以前家里條件普通,親戚們來往也平?!,F在兒子稍微有點起色,這些人就像聞著味的蒼蠅,全圍了上來。話里話外,都是“沾光”、“幫忙”,仿佛天經地義。
“各位,各位,”李秀蘭提高了聲音,壓下心頭的煩躁,“你們說的這些,我真做不了主。西克的工作,我從來不過問,也問不明白。他有他的難處,不是你們想的那么容易。找工作、學技術,關鍵還得看孩子自己。我們做長輩的,最多幫著參謀參謀,哪能大包大攬?你們也別都指望著西克,他沒那么大本事。”
這話說得有點硬,客廳里安靜了一瞬。大舅媽的臉色不太好看,二姨也有些訕訕的。
外婆咳嗽了兩聲,慢慢說:“秀蘭說得對。各人有各人的路,西克有出息,是他自己的本事。你們當長輩的,別老想著沾孩子光。讓孩子自己闖去。”
老太太發話,其他人不好再說什么,但氣氛明顯冷了下來。又坐了一會兒,李秀蘭借口家里有事,起身告辭。大舅媽送她到門口,拉著她的手,壓低聲音說:“秀蘭,剛才是嫂子心急了,你別往心里去。都是一家人,打斷骨頭連著筋。鵬鵬的事……你再幫著上上心。西克那邊,你也多說說,自家兄弟,能幫一把是一把。???”
李秀蘭勉強笑了笑,沒接話,抽出手走了。
回家的公交車上,李秀蘭心里五味雜陳。委屈,氣憤,無奈,還有一絲心寒。她想起母親的話,“別老想著沾孩子光”,可真正能這么想的,又有幾個?大部分親戚,看到別人好了,第一個念頭不是祝福,而是“憑什么不是我”?然后就是想方設法地從你這里“沾”點好處過去。
她忽然有點理解兒子為什么對親戚那么“冷淡”了。不是冷血,是看透了,也懶得應付了。你熱情,他們覺得你傻,好拿捏;你冷淡,他們說你忘本,看不起窮親戚。怎么做都是錯,不如一開始就劃清界限,省心。
回到家,貝建國正戴著老花鏡,在手機上研究孫德海發過來的那份飯店家具清單,旁邊還放著一個筆記本,寫著一些數字和備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