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開深度研究過程的決定,在唐磊看來,是又一次驚世駭俗的“自我解剖”,是“木不識丁”這個ip在專業性和透明度上走向極致的標志。但對貝西克而,這更像是一次對自身投資體系的系統性梳理和再確認。當“五年交易記錄”證明了“結果”,“直播復盤”和“大學筆記”揭示了“過程”與“源頭”,那么,支撐這一切的底層“基礎設施”――深度研究的過程與方法――是時候清晰地呈現出來了。這不僅是為了應對外界可能殘余的、或未來新形式的質疑,更是對自己投資哲學的一次嚴肅審視和升華。
整理xxx科技的深度研究資料,是一項龐大而細致的工作。唐磊從書房角落搬出幾個大號收納箱,里面分門別類地放著過去幾年積攢下來的紙質資料:打印出來的券商研報、行業白皮書、公司年報季報、新聞剪報、手寫的分析筆記、涂畫得密密麻麻的圖表草稿,甚至還有一些參加行業會議的手冊和名片。
“我的天,老貝,你這幾年光在xxx科技這一家公司上,就攢了這么多東西?”唐磊看著幾乎塞滿半個書房地面的資料箱,有點咋舌,“電子版的還好說,這些紙質的……得掃描到什么時候?”
“電子版是主體,但紙質筆記和草稿里有當時最即時的思考和靈感,也很重要?!必愇骺硕紫律?,打開一個箱子,抽出一本厚重的硬殼筆記本,封面上用馬克筆寫著“xxx科技-初探(201x年)”。他翻開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、粘貼的財報片段、手繪的產業鏈示意圖,以及各種顏色的批注和問號?!熬蛷倪@本開始吧。按時間順序,從最初關注開始,把整個研究鏈條還原出來?!?
兩人開始了繁瑣的資料整理工作。唐磊負責電子文檔的歸集、分類和初步篩選,貝西克則專注于梳理紙質筆記和手稿,將散亂的思緒和線索串聯成清晰的研究脈絡。
“這是最早的一份券商深度報告,大概是三年前的?!碧评谠陔娔X上打開一個pdf文件,“你當時在旁邊批注了不少?!?
貝西克接過平板電腦,看著那份報告的電子版,旁邊是自己當年的批注:“行業滲透率估算過于樂觀,未考慮技術路徑風險”、“毛利率假設未考慮未來價格戰”、“管理層技術背景強,但商業化能力待驗證”、“核心芯片自研率是關鍵,需跟蹤”……
“看,很早就在用批判性思維讀報告了,不盲從?!碧评谛Φ?。
“券商報告是信息的,但不是投資的終點?!必愇骺苏f,指尖劃過那些批注,“當時對ai算力芯片這個賽道有興趣,但不確定哪家公司能跑出來??催@份報告,主要是為了了解行業框架和主要玩家。我的批注,其實是在建立自己的研究問題清單:這個行業的天花板有多高?增長驅動力是什么?技術路徑有哪些?競爭格局如何?潛在風險在哪里?哪些公司可能勝出?”
他放下平板,拿起那本“初探”筆記,翻到中間一頁,上面畫著一個簡陋的swot分析(優勢、劣勢、機會、威脅)矩陣,針對當時幾家主要的ai芯片公司?!澳憧矗@就是早期的粗糙對比。優勢、劣勢更多是基于公開信息和有限的感知,機會和威脅更多是邏輯推演。很初級,但框架有了。”
唐磊湊過來看:“你當時就圈定了xxx科技?”
“沒有?!必愇骺藫u頭,翻到后面幾頁,是幾家公司財務數據的簡單對比表格,以及一些關于技術路線(如gpu、asic、fpga)的優劣分析筆記?!白畛跏菐准叶荚诳?。但持續跟蹤了大概半年多,通過財報、招股書(如果已上市)、技術發布會、專利情況、客戶進展等,逐步排除了其他幾家。有的是技術路線我覺得前景不明,有的是管理層不穩定,有的是財務結構有問題,或者估值太貴。xxx科技是其中,在技術自研、團隊背景、財務穩健性和當時估值(相對其成長性)幾個維度綜合下來,賠率看起來最合適的一家。”
“賠率?”唐磊抓住關鍵詞。
“對,賠率。”貝西克點頭,從另一個文件夾里抽出一張a4紙,上面是一個簡單的手寫估值模型草稿?!斑@是我第一次嘗試給xxx科技做粗略估值。不是那種復雜的dcf(現金流折現),而是基于幾個關鍵假設:未來幾年的營收增速、毛利率變化、市場份額、以及可能的估值倍數區間。算出來一個很寬泛的內在價值范圍,然后對比當時的市值,看潛在上漲空間(賠率)有多大。同時,也評估了最壞情況:如果技術失敗、競爭惡化、行業需求不及預期,股價可能跌到哪里。這個‘下行風險’的估算,和‘上行空間’的估算,結合起來,構成了最初的賠率判斷?!?
唐磊看著那張充滿假設和箭頭的草稿紙,雖然粗糙,但核心思路清晰:尋找上行空間遠大于下行風險的機會?!八裕悴⒉皇且婚_始就認定它一定會成為大牛股,而是覺得,在這個位置買入,如果對了,賺得多;如果錯了,虧得相對有限?而且這個‘有限’在你承受范圍內?”
“沒錯。”貝西克肯定道,“這就是‘賠率思維’。我不追求100%確定的機會,那種機會要么不存在,要么早已pricein(價格已充分反映)。我追求的是‘不對稱性’:向上的空間遠大于向下的風險。這就需要深度研究來降低‘不確定性’,提高判斷正確的概率,但更重要的是,識別出這種‘不對稱’的結構本身。xxx科技在當時,就初步具備了這種結構:行業在爆發前夜,公司有核心技術,財務還算健康,市值不大。如果看對了,空間很大;如果看錯了,由于市值小、有技術底子,也不至于歸零,下行風險相對可控。”
隨著資料整理的深入,xxx科技的研究脈絡越來越清晰。貝西克的研究不是一蹴而就的,而是持續數年的、迭代演進的過程。
他們找到了貝西克跟蹤公司每個季度財報后寫的分析摘要,記錄著他對營收、毛利率、研發費用、存貨、現金流等關鍵指標變化的觀察和解讀,以及由此引發的對公司經營狀況的推斷和新的疑問。
“看這里,”貝西克指著一份大約兩年前的筆記,“這個季度毛利率環比下滑,我當時的分析是產品結構調整和初期規模效應不足,但需要觀察是否可持續。我在旁邊打了個問號,標注‘下個季度重點觀察’。后來下個季度的財報顯示毛利率企穩回升,我的判斷是短期波動,不是趨勢性問題,于是在旁邊打了個勾?!?
還有對行業動態的緊密追蹤:競爭對手的新品發布、技術路線的演進、下游大客戶的訂單情況、政策環境的變化……每一件可能影響公司競爭格局和行業前景的事件,貝西克都有記錄和簡評。
“這是當時某國際巨頭發布新一代gpu的新聞剪報,”唐磊翻出一張打印的新聞網頁,上面有貝西克的批注:“性能提升顯著,但功耗和成本仍是問題。對xxx科技在特定細分市場的差異化路線構成壓力,但也可能加速行業洗牌,利好頭部自有技術公司。需關注xxx科技下一代產品性能對比?!?
甚至還有一些看似零碎的信息:公司在招聘網站發布的職位信息(反映業務擴張方向)、核心技術人員發表的學術論文或會議演講、供應鏈相關的小道消息(需交叉驗證)……都被貝西克以各種形式記錄、歸檔,試圖拼湊出公司發展的完整圖景。
“老貝,你這研究的細致程度,快趕上賣方研究員了!”唐磊感嘆,“不,比很多賣方研究員還細!他們很多時候是追熱點、寫報告,你是真的在‘理解’這家生意?!?
“研究員覆蓋很多公司,我們只聚焦少數幾家?!必愇骺苏f,“我們的優勢就是可以更深入、更持續。投資的本質是認知的變現。你對一家公司的理解,必須比市場上大多數人更深,才能發現他們沒發現的價值,或者規避他們沒察覺的風險。這就是‘認知差’的來源?!?
“認知差決定賠率空間?!碧评谙肫鸫髮W筆記上那句話。
“對。”貝西克點頭,“深度研究的目的,就是創造這種認知差。當你看懂了行業的大趨勢,看懂了公司的核心競爭力、管理層的執行力和未來的成長路徑,而市場因為短期的噪音、偏見或無知,沒有充分認識到這一點時,賠率就出現了。你的研究越深,認知差可能越大,潛在賠率就越高。當然,你也可能看錯,所以需要風險控制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