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定接下《遠山回聲》的角色后,林晚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、近乎封閉式的工作狀態。她將自己所有的時間和精力,都傾注在為這部電影的準備上。這不僅僅是一份工作,更是一個出口,一個可以暫時逃離家庭令人窒息氛圍的庇護所,一個可以將所有無法消解的痛苦、困惑和精力重新錨定的目標。
她首先與導演周寒及其核心團隊進行了一次深入的視頻會議。周寒五十多歲,頭發花白,眼神銳利,談間帶著學者般的嚴謹和對電影近乎苛刻的追求。他并沒有因為林晚的明星身份或過往成就而有所優待,開門見山地提出了他的要求。
“林晚,我看過你的戲,特別是《荊棘王冠》。你有韌勁,眼里有東西。但《遠山回聲》不一樣。方晴(女主角)這個角色,她的‘韌’不是演出來的,是長在骨子里的,是被大山、貧窮和不公磨出來的。你在城市里,在鏡頭前,演不出那種被風沙和烈日刻進皮膚的粗糙,也演不出面對盤根錯節的鄉村宗族勢力時,那種無力的憤怒和固執的堅持。”周寒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,清晰而直接,“所以,一個月的體驗生活,不是采風,是必須。你要去的地方,是云貴交界一個叫‘落雁坡’的村子,我會安排你跟著當地唯一一位駐村法律援助律師,吃住在村里,參與他處理的所有案件,無論是土地糾紛、家庭矛盾,還是更復雜的陳年舊案。你要忘記你是演員林晚,你就是方晴,一個剛從省城下來、充滿理想主義又處處碰壁的年輕律師。能做到嗎?”
“能。”林晚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。她需要這種徹底的沉浸,需要被另一種更龐大、更具體的“現實”沖擊,來覆蓋內心那些血淋淋的舊傷。
“好。具體行程和注意事項,我的助理會發給你。另外,劇本我發你的是初稿,在體驗生活期間,你可以,也必須根據你的觀察和感受,提出修改意見。我希望方晴這個角色,有你林晚的魂,也有那片土地的根。”周寒說完,結束了會議。
接下來的幾天,林晚在楊姐和小周的協助下,高效地處理了所有必要的前期安排。“初心”品牌下一季度的核心設計方向已經確定,具體執行交由設計總監和品牌經理負責,她只需定期視頻聽取匯報和做關鍵決策。astra“rinasciata”系列的后續推廣活動,能延后的延后,不能延后的,她與馬可協商,以錄制視頻或遠程連線的方式參與。法律援助基金的事務,她暫時移交給了基金會的執行理事和楊姐共同監管,只保留最終審批權。她將未來至少四個月的時間,完全空了出來,交給了《遠山回聲》和“落雁坡”。
楊姐看著她近乎拼命的工作節奏和眼下明顯的青黑,欲又止。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手:“晚晚,工作是做不完的,身體是自己的。去那邊,照顧好自己。有我和團隊在,這邊你放心。”
“我知道,楊姐,辛苦你們了。”林晚對楊姐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感激,也有一絲掩藏不住的疲憊。
與工作安排同步進行的,是艱難的“告別”。最難過的一關是笑笑。
林晚選了一個周末的下午,陪著笑笑在兒童房玩了好久,然后把她抱在懷里,輕聲說:“笑笑,媽媽過段時間,要出去工作一段時間,去一個很遠很遠、有好多大山的地方拍電影。可能要……好幾個月才能回來。”
笑笑立刻睜大了眼睛,小嘴一癟,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:“媽媽要去好久嗎?不能帶笑笑一起去嗎?”
“那里條件很艱苦,沒有幼兒園,也沒有那么多好玩的東西,不方便帶笑笑去。”林晚忍著心酸,耐心解釋,“但是媽媽答應你,每天都會和你視頻,給你講大山里的故事,好不好?而且,爸爸、外婆、王爺爺都會在家里陪著笑笑。等媽媽拍完電影,拿大獎,就回來陪笑笑,帶笑笑去迪士尼,好不好?”
笑笑抽泣著,緊緊摟住媽媽的脖子:“那媽媽要快點拍完……笑笑會想媽媽的。”
“媽媽也會很想很想笑笑。”林晚的聲音哽咽了,她親了親女兒滿是淚痕的小臉,“笑笑在家要聽爸爸、外婆和王爺爺的話,好好吃飯,好好上幼兒園,等媽媽回來,要給媽媽講很多很多幼兒園的新故事,好嗎?”
“嗯!”笑笑用力點頭,把臉埋進媽媽頸窩。
安撫好女兒,林晚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塊。但她知道,這一步必須走。
接下來,是林秀琴和王叔。林秀琴精神狀態時好時壞,但對女兒的遠行表現出異常的擔憂和抗拒。“不能去!晚晚,山里危險!你爸就是……就是出了事!”她抓著林晚的手,語無倫次,眼神驚恐。
“媽,沒事的,劇組有很多人,很安全。我只是去工作,拍完就回來。”林晚反復安撫,最后在王叔的幫助下,才讓母親的情緒稍微平復。她私下拜托王叔,務必照顧好母親,有任何情況立刻聯系她。
最后,是這個家里,此刻與她最“近”也最“遠”的人――陸景琛。
出發前兩天的晚上,林晚敲響了主臥的門。陸景琛很快開了門,他似乎也沒睡,穿著家居服,手里還拿著一份文件。
“有事?”他問,側身讓她進來。
林晚沒有進去,只是站在門口,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。“我后天早上的飛機,直接飛省城,然后轉車去落雁坡。這是詳細的行程安排、當地對接人信息和緊急聯絡方式。還有,”她頓了頓,“律師團隊那邊,關于我父親當年脅迫事件的進一步追查,如果有任何進展,或者需要我配合的地方,隨時聯系我。我的手機在山里信號可能不穩定,但衛星電話會24小時開機,號碼在這里。”
她把文件袋遞過去。陸景琛接過,沒有立刻看,只是深深地看著她。“都安排好了?”
“嗯。笑笑和媽,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陸景琛的聲音有些低沉,“你自己……萬事小心。那邊情況復雜,不要逞強。保鏢和隨行人員我都安排好了,他們會跟你進山。有任何困難,第一時間聯系他們,或者……聯系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