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怎么來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
目光從她身上的圍裙掃到她手里的托盤,再掃到墻上貼著的“招聘服務員”的紅紙。
后廚里一個胖大嬸探出頭來喊了一聲“小蘇再來兩碗酸辣粉”,聲音傳到前臺的時候整個餐館的人都沒在意,只有我和她站在門口,隔著一米的距離。
“回家再說。”
她咬了一下嘴唇。
把圍裙解了,疊了兩下搭在前臺的凳子上。
跟后廚的胖大嬸說了兩句什么我聽不清的話,大概是請假或者提前走,然后低著頭跟在我后面出了門。
回家的路上一個字沒說。
她走在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,低著頭,兩只手絞著t恤的下擺。
風越來越大了,她的馬尾被吹得往一邊飄,碎發粘在脖子上。
上樓。開門。進屋。
我把自行車靠在走廊上,關上門。轉過身來。
她站在客廳中間,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,低著頭。t恤前襟有兩道油漬,大概是端菜的時候濺上去的。
“你去餐館端盤子。”
她沒出聲。
“你一個二十歲的漂亮女孩子,在那種路邊小館子里端盤子,彎一次腰所有人都看你。”
她的手指攥緊了褲縫。
她的手指攥緊了褲縫。
“你知不知道萬一被人認出你……不對,沒人認得出你。你知不知道萬一有人跟蹤你、騷擾你、找你麻煩,你怎么辦?你打得過嗎?你跑得過嗎?”
聲量在不自覺地拔高。嗓子發緊,不是交易條款鎖的那種緊,是胸口一團東西往上涌、堵在喉嚨里出不來的緊。
“你為什么不跟我說。”
她終于抬起了頭。
眼眶紅了。但沒哭。她不哭。嘴唇抿成一條線,下巴繃著,整張臉寫著倔強。
“媽看你每天四點出門兩點才回來,手上全是口子,工地上差點摔過一回你以為媽不知道?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每個字都在發抖,“你一天掙三百五,房租八百水電兩百吃飯兩千還要給媽零花錢還要攢媽的學費,你那個銀行卡余額媽偷偷看過了,兩千塊不到,你打算怎么撐到九月?”
她偷看了我的銀行卡余額。什么時候看的。手機密碼她試了六次沒破,銀行卡……我把卡放在書包側袋里,她翻了我的書包。
“媽端盤子一天能掙八十塊。”她的聲音更低了,低到我差點聽不清,“加上你的三百五就是四百三。媽不能什么都讓你一個人扛。”
我攥著拳頭站在門口。指甲掐進掌心里,疼。
八十塊。她去那種油膩膩的小館子里彎腰端盤子,一天八十塊。
“不許去了。”
“沈祈……”
“不許去了!”
嗓門炸開了。整棟樓大概都聽到了。我自己都被這個音量嚇了一跳,嘴巴張著喘了兩口氣,胸腔里那團東西終于被吼出來了一部分。
她被我吼愣了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,兩只眼睛瞪著我,嘴唇抖了一下。
安靜了大概五秒。
“你吼媽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不是質問,是陳述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后腦勺被自己的手搓了兩把,頭發都揉亂了。
“……對不起。”
“你從來沒吼過媽。”
“我說對不起了。”
又安靜了。窗外的風呼呼吹著,暴風雨馬上要來了。遠處傳來一聲悶雷,震得窗戶玻璃嗡了一下。
她走到廚房水池前面開始洗手。
水龍頭嘩啦響。
洗完手她把那件沾了油漬的t恤下擺拉起來看了看,嘟囔了一句“這油漬洗不掉了”。
然后打開冰箱翻出那半碗粥和兩個饅頭。
“你吃了沒?”
“沒。”
“媽給你熱粥。”
她把粥倒進鍋里開火,饅頭放進蒸籠。動作跟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。但她背對著我站在灶臺前面的時候,肩膀繃得很緊。
我坐在折疊沙發上,把臉埋進手掌里。手心全是汗。指甲掐出來的半月形印子在發疼。
外面下雨了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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