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在自自語。或者看上去像是自自語。
“這種老車子,鏈子一斷就騎不了了。別的零件都好好的,輪子好好的,剎車好好的,就是鏈子一斷?!?
他手里的扳手在車軸上擰了兩下。金屬碰金屬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脆。
“命這個東西,也跟鏈子差不多。”
我手里的煙停在嘴邊。
“人好好的,吃得下飯走得了路,五臟六腑都沒毛病。但有那么一根鏈子,斷了就斷了。誰也攔不住?!?
他說完這句話,繼續低頭擰扳手。好像只是一個修自行車的老頭在自自語感慨人生。
我的手指夾著煙,指節發白。
他站起來了。
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推著自行車往巷子深處走。
走了幾步,他回過頭來。
這次他往上看了。
不是看五樓。
但他的臉在路燈下面轉了一個角度,側臉對著我的方向。
“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。”
聲音不大。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然后他推著自行車拐進了巷子。
鏈子斷了的自行車推起來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,鏈條在齒輪上松松垮垮地拍打。
那個聲音在巷子里回響了一會兒,越來越遠。
然后沒了。
陽臺上只剩下風聲和我手里快燒到濾嘴的煙。
我把煙頭摁滅在欄桿上。煙灰掉下去,被風吹散了。
回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。門縫里面是黑的。她睡得很沉。
上次是巷口賣糖葫蘆的老頭。這次是修自行車的。下次是什么?賣煎餅的?
收廢品的?修鞋的?
每次都是這種不痛不癢的話。每次都是用最普通的面孔說出最不普通的話。
每次都讓人沒辦法追上去質問,因為追上去了又能說什么?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到底什么意思?你怎么知道她的命系在我身上?
然后對方會用一臉茫然的表情看著你,說“小伙子你說什么呢我就是修個車”。
煙盒里還剩三根。我把煙盒揉了揉又松開。沒扔。明天還要抽。
風把陽臺上的連褲襪吹了一下。肉色的面料在黑暗里變成了灰色,兩條空蕩蕩的腿管在風里往同一個方向偏。
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。
我知道。
我把陽臺門關上。鎖好?;氐秸郫B沙發上躺下來。沒脫外套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滅了。
閉上眼睛。冰箱的壓縮機嗡嗡地響。隔壁臥室里,她翻了一次身的聲音傳過來,很輕很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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