臉沒有紅。
四十歲的靈魂不會因為被兒子看到領口松了就臉紅。
她只是“嘖”了一聲,轉身走回去,從床頭拿了一件外套罩上了。
拉鏈拉到脖子底下。
干脆利落。
“少看些有的沒的。”
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完全是訓兒子。
灶臺上的雞湯咕嘟咕嘟響起來。
她回到廚房。
我看到她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那只拖鞋。
彎腰的時候t恤下擺被外套兜住了,沒有露出來。
但灰色短褲的褲腿很短,彎腰時從大腿后側拉到了大腿根部的高度。
她的腿從短褲底下延伸出來,大腿后側的皮膚很白,沒曬過太陽。
膝蓋后面的彎曲處有兩條淺淺的橫紋,彎腰時這兩條紋變深了。
她撿起拖鞋套回腳上了。站直。調灶臺的火。
雞湯的味道開始從廚房飄出來。
生姜。
蔥段。
還有一股很淡的黃酒味。
她買了雞,切了塊,焯了水,丟了姜片蔥段進去燉。
大概是那套她做了二十年的流程。
“你什么時候學的燉雞湯。”
“什么時候?你小時候發燒我哪回沒給你燉過。四歲那年你發燒到四十度,我半夜三點抱著你跑了三家藥店。”她在廚房里碎碎念。
“什么時候?你小時候發燒我哪回沒給你燉過。四歲那年你發燒到四十度,我半夜三點抱著你跑了三家藥店。”她在廚房里碎碎念。
“那時候你才二十斤,我抱著跑一點都不累。現在一百三十多斤。昨晚給你脫衣服差點把我腰閃了。”
她說的是事實。二十年前的事。但從一個看上去二十歲的女孩嘴里描述“二十年前半夜抱孩子跑藥店”,這個畫面本身就是一種精神攻擊。
“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追溯到我四歲。”
“你四歲的時候比現在聽話。”
雞湯燉了大概一個半鐘頭。
中間她出來給我量了兩次體溫。
三十七度一。
三十六度八。
徹底退了。
她把體溫計甩了甩塞回盒子里,嘴里說“退了退了行了別裝病了”,手上的動作卻是把毯子角重新掖好。
十點半。
她端了一碗雞湯出來。
搪瓷碗,乳白色的湯,上面飄著蔥花和幾滴金黃的油。
雞肉已經燉爛了,肉絲散在湯里。
她在碗底放了一撮枸杞,紅色的小顆粒沉在碗底。
“喝。趁熱的。”
“我自己來。”我伸手去接。
她沒給。拿著碗坐在沙發旁邊的小板凳上,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,伸到我嘴邊。
“張嘴。”
“我手又沒斷。”
她看了一眼我的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之間的裂口貼著昨天纏的膠布,膠布邊緣已經卷起來了,底下的皮膚發紅。
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塊舊繭,旁邊是新磨出來的水泡,癟了,皮翻著。
十個手指的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色。
她沒說話。把勺子又往前送了兩厘米。
我張嘴了。
雞湯很燙。味道很淡。她放的鹽不多。但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鮮,是雞骨頭熬出來的那種鮮,不靠調料靠時間。小時候喝到的就是這個味道。
她一勺一勺喂。每一勺都吹。每一勺都送到嘴邊等我張嘴才往里倒。碗底的枸杞被她最后用勺子刮出來,“枸杞也吃了。補氣的。”
一碗雞湯喂完。她把碗放到旁邊。看著我。
“沈祈。”
連名帶姓。她不常這樣叫。連名帶姓的時候一般是真的要說正式的話了。
“你看看你這雙手。你看看你的臉色。黃的。嘴唇都是干裂的。你以為你是鐵打的?你要是再這樣拼命,你……”
她頓了一下。
嘴張著。
前半句話的慣性還在。
我知道她要說什么。
“你要是再這樣拼命媽跟你拼了。”這句話到了嘴邊。但“媽”這個字卡在了喉嚨口。早上不像凌晨三點,她清醒了,剎車踩得住。
“你要是再這樣,我跟你急。”
對。她跟我急。誰跟誰急。這個代詞在她嘴里越來越靈活了。
“知道了。今天不出門。行了吧。”
她盯著我看了三秒。站起來。拿著空碗走回廚房。走到一半回頭補了一句。
“雞別浪費。骨頭還能熬第二遍。明天給你煮雞湯面。”
只要還在算賬。還在計算一只雞怎么吃兩頓。她就沒事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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